吴差一声口哨,春三秋四听得动静,弃茶抬轿急忙上前。一轿一驴几人行动敏捷,数息之后便隐于街头。
胖子喘着粗气,叫住前方奔驴,“哥,你慢点。”
王睿勒缰侧头,一脸余悸,“兄弟,三十六计走为上,你我分道而行,以绝追兵。”
“哥,方才他们怎么自己人干起来了?”吴差疑惑。
“兴许是酒喝多了,黑灯瞎火的那群傻鸟哪里懂得兵法之妙。”王睿如是说。
他接着道,“你赶紧回家,把腰牌偷偷还了。今夜之事休要再提,有人问起只是装傻。”
“哦。”小胖一点头,招呼轿夫往家中而去。
王睿回首朝醉仙楼方向看去,长吐一气,两跨一夹,晃荡瘦驴直奔医馆。
是夜子时,雾起山林,四野寂静。
浓浓雾霾丝丝缕缕林间飘散,于田间相聚,流转如发,又随轻风起浮,荡进古墙村落。
月光下,整座村庄迷雾茫茫,如有万千青丝上下舞动一片惨白。
一处农家院落里阴凉潮湿沾满雾气,水雾上下回旋聚散不停,似有人影缥缈,若隐若现。
人影凝于大门外,再四散成烟,贴门游走,寻缝入壁,漫进屋来。
床上一名髭须男子辗转反侧,环手抱胸,眉头紧皱,冷汗直流。
忽闻耳边有窃窃私语,时远时近,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梦境中,恍惚听到一女子凄声小语,如蚊如蝇,“可见矣?”
再听去,其音微渐,“可见矣?”
良久,一惨怒嘶吼耳边爆响,“吕朔!”
吕尉官寒毛倒立,心头震动,猛的睁开双眼,一把坐起。
环顾四周,黑夜如漆,伸手不得见五指,一股焦浓臭气充斥屋内。
他定定呆立,脑中空白,浑身青筋涨起不停跳动,心门的撞击声咚咚如雷敲打在耳边。
“是梦?”吕朔久经战场,无惧鬼神之说。只当一场噩梦。
他摸到桌边,点起油灯。看到有壶,提起嗅过,便灌一大口。
彼时房门外有踩踏落叶声碎碎响起,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在安静的屋内回荡。
“咚咚咚!咚咚咚!”
“谁?”
吕朔摔掉铜壶,对门大喝。
静等多时不见回应,他拿着灯缓缓朝破旧的木门走去。
“李副官?”吕朔沉声问道。
就在他将要靠近门时,忽然木门剧烈晃动,木板不断击打门眉,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想要闯进门来,整座土屋摇摇欲坠。
吕朔大怒,一脚踹开破门。举灯大吼,“哪个猪狗养的杂碎,敢在爷爷面前装神弄鬼!”
门破之时,一阵寒流卷起千层雾,张牙舞爪迎面扑来。
“草!”
吕朔怒火攻心,拍散面前浓雾,手中油灯向前一掷,就要冲出屋去。
霎时间,一双细长枯手从他身后展出,拽住他的衣领一把拉回。
只听得‘砰!嗵!’两声。
大门被人猛的关上。
吕朔被一股蛮力扔回屋内撞向床角,一击之下头脑发胀,两眼昏花。
他撑住床沿想要起身,却发觉全身瘫软无力。抬头看去,朦胧中只见一个瘦屑身影背靠紧闭木门,直勾勾的盯着他。
那人捡起地上油灯放回桌面,朝他走来。
吕朔呼吸沉重,越发困倦,就在准备看清那人时,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幽暗的灯光下,一个瘦弱修长少年蹲在尉官面前,双瞳炯炯有神光彩熠熠。
竖日清晨,金光映薄纱。
远观山水壶城白雾漫漫,高山有流云,河中如浣纱,恰似一斛大江东自流,淘尽岁月几多愁。又见那,猿猴啼鸣,白鹭孤飞。闻得山中一抹炊烟起,江边寺庙清灵声。
南国盛景宛如仙境。
城中街道空空荡荡,未有行人。烟雾缭绕中,悠扬喝唱声传来,一早起小贩挑着扁担左右摇晃,肩头挂着两个大大的竹筐,白布遮盖处飘出阵阵芳香。
街口转角一位青衣少年牵着瘦驴闻声而来。
“老板,来四坨糯米饭。”少年叫住小贩,翻开竹筐白布,看着晶莹剔透的米粒,咂舌添嘴。
“要不要辣子?”矮个中年贩子笑起来胡须能贴住鼻孔。
“嗯…两个少辣,两个加辣。能辣死牛那种!”少年咧嘴大笑。
“得嘞!辣不死你算我的。”大叔一拍胸脯。
“腐皮多放点。”
“行。”
少年伸了个懒腰,指着竹筐里的腌萝卜又道,“多加点干脆。”
“你干脆把这筐都拿走得了。”小贩大叔白他一眼。
少年嬉笑,“老板你人真实在,那我就不客气了。”
“……”
“开玩笑,开玩笑。我多给你铜板,你帮我弄大个些。”
大叔一脸尬笑,不得已多拍了几勺米。
少年付了铜钱,拿上荷叶包裹好的糯米饭,边吃边走。
出得南城门,跨上小驴,青衣少年一声长啸,奔大溪村方向而走。
城门卫兵面面相觑,卫队长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一个红通通的糯米饭,看着那个不正经的少年连连摇头。
行至不远,来到河边渡口。王睿招来船家,牵驴上船。
壶城南面一条大江长百里,由西向东环绕而下,高空鸟瞰,好似一个仙府玉壶把一座城镇收纳壶低。
江面上凉风习习,一片片薄雾袭来更显湿寒。
少年郎负手站立船头,衣衫猎猎作响,青丝飞卷如纱,迷离眉眼似墨画,凝玉肌肤尤胜雪。
“江水东流不复回,云帆万里向南开,菰蒲两岸微风起,杨柳长提细雨来,惊梦远迷南山国,旅愁独上望月台,行行见说巫山近,一听猿声转觉哀。”
王睿长叹一声,举头闭目,触景伤情。
“好诗,好诗。”一道声音传来。
王睿睁眼望去,一艘高大楼船迎前缓缓驶过。甲板上一个裘皮白衣公子,头戴貂帽,脚踏云靴,人模狗样一脸坏笑。
又是这个狗贼子,真是阴魂不散!
白衣公子热情洋溢打着招呼,“没想到啊没想到!又见面了,你我真是有缘。”
有你妈的缘!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老子可不吃你那套!
王睿笑靥如花,抬手行礼。
白衣公子回礼,顾自说道,“我本以为你就是个自作聪明的边地贱民,读了些书就心生妄想,照本宣科学那圣人之行。”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王睿一脸懵逼。
“不过刚才那首诗打动我了,我想可能是我看错你了,或者被人误导了。你现在在我心中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哦。”
你有病吧?我希望你能把我从你的心里抹除,答应我好吗?
大船渐行渐远,船上白衣公子也不管他搭话,挥手告辞。
王睿笑容僵硬,优雅的抬手左右轻摆。
一船无话,牵驴靠岸。
话说大溪村里,苏老村长一家正忙活着做午饭。
李副官与两名军士也来帮忙,这些尉所的官兵都是村上人家,干活是手到擒来。
“老村长,你们这的稻花鱼是真肥啊!”李副官挽起衣袖,刮着鱼鳞。
“那可不,我们这水好啊,都是山上清泉灌的田。”苏老村长拉出一桶井水洗菜。
他蹲下看着忙活的李副官问道,“李长官,吕大人…如何了?”
“我看过了,他气息平稳脸色红晕,死不了。都是当兵的,怕什么死啊。再睡一觉就好了。”李副官刮干洗净大鱼,扔进锅里,“吃完再说!”
一旁生火的军士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