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桃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无需村民们特意照料。但亘古流传的习俗,不可轻慢。以往都是明铎负责在晦日浇灌师兄,但自从三年前云然在老桃树下睡了一宿,这活便被云然包揽了。
那年夏日炎炎,已是午夜。成群的蚊子在屋里排队饱餐,适逢熏香用尽,云然又热又烦躁,翻来覆去仍是难以入眠。他迷迷糊糊地在村中散步,路过老桃树时,只觉凉风习习,好不惬意。一时间别无他想,很快便枕着树根沉入香甜。醒来后非但没有被蚊虫叮咬,反而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从那以后,云然愈发喜爱老桃树,一声声师兄叫的情真意切。至于唐百迟为何跟着云然一起浇灌,可能是因为单纯觉得好玩。
云然摸了摸老桃树粗糙的外皮,笑着说道:“师兄,我又来给你浇水啦。祝你来年枝叶繁茂,生生不息。”
唐百迟已经把树根附近的积雪堆到了一边,云然绕着虬枝盘结的根系走上两圈,将水桶里的水尽数泼洒出去,嘴中不停地碎碎呢喃:“落叶归尘,尘下陈人。朔来清风起,往复无绝期。”
这话是云然从杂谈里读到的,里面还记载着晦日的由来,大抵是与晦木有关。
元州东西两分,一边是端朝,一边是西越。大径村就坐落在端朝的东南边陲,往南翻过逶迤绵延的居遥山,便是挑寒州。在西越的西北角,天朗气清之时可以隔海望见琳琅州,这是七州之中最小的一个州。
琳琅州自古便没有人族繁衍生息,尽是得天地造化诞生的灵族,众星拱月般守护着无妄山。山上有一千丈巨树,名曰晦木。此树遮天蔽日,岁岁长青,仅在晦日落尽繁叶,待得日升,又是一脉绿意盎然。
在修士心中,晦木即是神树,没有晦木,此方天地便少去大半的清气。
唐百迟望着师兄光秃秃的枝丫,失了兴致,撇嘴说道:“云然,俺去帮村长置办中午的宴席,你腿没了,回家躺着吧。”
云然嘴角牵扯一下,忍不住笑骂道:“你腿才没了!你个傻子能帮什么忙,还不是拖把椅子过去一坐,就等着开饭?”
唐百迟不理云然,哼着小曲儿就走远了。云然靠着师兄又坐了会,起身回到家里拿些需要清洗的衣物,慢悠悠地朝着雀伏溪走去。
村中的女子此时都聚在溪边,徐巧母女正清洗着裙裳,见到云然来了,徐巧含笑打趣道:“我们小然实在是辛苦呀,什么事都得自己操劳,不像那些臭男人,这会儿正喝得开心呢。”
云然无奈道:“徐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怕只用手指蘸一点酒,都会醉得不成样子。”
徐巧掩嘴轻笑,纤细的手指上还沾着皂角的泡沫,“是呀,多亏你那年被他们劝醉了,一连踹翻好几坛仙人渡,使得明村长痛失珍藏,不然眼下他们只怕会喝得更凶哩。”
云然闻言笑道:“省得他们回家被母老虎揪耳朵啊……”话说一半,云然就后悔了,舌头僵在那里,心也凉了半截。数道目光浸着寒意剜在身上,云然连忙坐下清洗衣物,假装无事发生。
好在云然平日里还算讨喜,大娘大婶们也没和他过多计较。徐栩和云然打了声招呼,继而小心翼翼地揉搓着衣物。飞溅的水渍涂抹在少女柔腻的手臂上,泛起动人的光亮。
云然还记得徐栩小时候总是控制不好力道,每每都会把衣服洗破。衣服破了,小丫头便会啼哭个没完。云然手巧,就帮徐栩把衣服缝补好。小丫头抽噎着回到家,哪里瞒得过徐巧。徐巧看破不说破,为此还时常送一些针线给云然。直到这些年,徐栩才算学会了拿捏轻重。
双手浸泡在雀伏溪里,舒适的温度让云然眯起眼睛。透明的石子伏在溪底,光滑纯净。清澈的溪水不疾不徐,缓缓流过了十数年华。
云然抬起头,不远处的居遥山横亘在天地之间,施上一层薄雪,已然分辨不出云与山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