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唐大伏在地上,死命护住身下的妻儿。由于与鹤归一时分神,几道冰锥并未致命,其中最凶险的一道穿透肩胛,鲜血淋漓淌下。
白琼枝只是面皮上擦出一道伤口,她望向口唇发白的男人,一颗心死了也似。唐百迟呆愣了好一会,嗓音发颤道:“爹,你咋会打不过啊?”
云然手脚发软,只觉得连累了旁人,他抬起头,红着眼睛大吼。
“我都说了只有这一根,已经给你了,还想怎么样!你是厉害,厉害便要在这里欺辱人吗?”
与鹤归一脚将云然踹翻在地,随即环视四周,盛气凌人地开口。
“还有人想要出头吗?我不急着走,请教各位高招。”
云然蜷缩成一团,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老老实实地窝在家里读书,或是回到后山修理机关人偶,晚上再吃点好的,一觉到天明。
泪眼朦胧中,少年看到一位妇人缓缓走出人群。
“徐姐姐……”云然颤抖着,却不知道从哪来了力气,艰难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与鹤归,发狠道:“你不信我,又不杀我,那便如你所说,带我去见晦木,不要再伤害无关的人了。”
与鹤归并不理睬他,而是好奇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女子,区区一个四境仰止境,为何要做那扑火的飞蛾?人族简直不可理喻。
云然怒不可遏,“你听不见我说话吗?你要是再伤人,这辈子都别想知道剩余枝杈的下落!”
徐巧停在云然身畔,温柔地笑了笑。
“先祖有灵,请庇护这个孩子。”
一幅锦绣江山图自头顶铺展开来,云然被一股吸力搅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画卷中涌去。
消失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徐巧毫无防备地单手掐诀,与鹤归握着三尺冰凌,缓缓地推入她的胸口。
跌落在画中山谷的少年悲恸大哭,即便身处明媚的春光之中,依然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世道赤裸裸地展露时,从来都不美好。
不知过去多久,一只巨手从天而降,把云然从画卷中打捞出去,丢回到冰冷的雪地上。
那个令他憎恨的声音再次灌入耳朵,“谁还想来试试。”
岑寂无声。
云然盯着倒在血泊中的妇人好一会,猛地挥拳冲向与鹤归,只是碍于右腿不便,“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他顺势抱住与鹤归的小腿,发疯一般撕咬上去。
与鹤归皱眉道:“你属狗的吗?”
说罢反客为主,狠狠地将云然踩在脚下,只是还未来得及出言恐吓,便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旁侧。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徐巧身边,将金纸裁就的精巧小人贴在那鲜血汩汩的胸口。
云然喜出望外,嗓音沙哑道:“叶大叔!她……没事的,对吧?”
叶微明点点头,竹剑出鞘竖于身前。
一剑递出,风雪倒卷。
长空乱。
瞬间爆发的原气无色无相,与鹤归的右腿齐根而断,淡金色的血液飞溅而出,涂满云然惊颤的面庞。
与鹤归并没有痛呼,即便只剩下一条腿依然立得很稳,他望着还剑入鞘的男人,竟是笑容淡淡。
“我可以相信这小子的话吗?他说他是无辜的,晦木枝杈出现在他手中,是因为被一个大和尚算计,硬拉入了局。”
叶微明神色微变,“那个和尚途径村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以为只是个寻常僧人。”
与鹤归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微明一眼,拂袖回身飘出一段距离,拎起死士后化作一抹长虹冲上云霄。
直到那白衣在空中化为一粒尘埃,围观的村民们还没有从那惊艳的一剑中回过神来。明铎叹息着离去,老聋头揪着胡子若有所思。
云然踉跄着来到徐巧身边,妇人脸色煞白,气若游丝,金纸小人用双手按压住她的伤口,点点星光注入其间。
小人力尽瘫倒时,徐巧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是仍旧昏迷着。一阵风吹过,变为白色的小人被抛到空中,接连打了几个旋。
云然伸出手想留住它,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飞越远。
少年握紧拳头,低着头,朝向那个腰悬竹剑的男人。
“叶大叔,我要修行。”
男人以为听错了,惊讶问道:“你说什么?”
少年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雪落在他的肩上,忽然有一点重。
“我想去外面走走,去高处看看。再也不要这般无力,遇到不平可以一拳挥去。”
多年后回想起来,青涩的少年似乎又在说着没羞没臊的大话。
长风轻扬,怀着一腔怒雪,幽幽吹度居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