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

“张大人未免过于笃定了。”今纳言孙束之哼了一声,他知此事干系今后百年社稷,故而慎之又慎,“且不论`滚海'上那一帮子不成器的子孙,若是不知收敛,恐惹出一堆烂摊子,便说如那秦小儿般狂徒定不止一人,江湖尽是些不知法度的,若先一步生事,恐计划生变。况且,等闲府又岂会坐视不理?”

“啊呀呀,孙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一直做和事佬的内史令曹子衿笑呵呵道,“也不过是试试态度,倒不至于非要闹个天下大乱,况那些有通天本事的,总也不至于跟一群孩子怄气。”

“话是这么说,可事关社稷,岂敢交付运气?”孙束之有些着急。

“孙大人这话说得,好似我等皆是胸无城府的。”张济川向来与这位纳言不对付,抚须不悦道,“况当初商议时,我等三人都是做了一致态度的,又有陛下亲下手谕,今下又反悔,是将陛下置于何地,将我等置于何地?”

“你!”孙束之气得胡子飞起。

“好了好了。”

坐镇当下的这位目前已近知天命的年纪了,按照晨启祖制,本是要准备着退居幕后了,不过也许是近几年风调雨顺的缘故,这位总想着再做出一番功绩来,老臣们自然也乐意之至。

他如今须发已然发白,倒还是中气十足,笑眯眯道,“三位爱卿皆是我朝栋梁,怎因这事闹得脸红脖子粗的。此事本就是一场豪赌,何必计较得失?今日找三位爱卿来,也是想问问爱卿们日后的打算,免得传来消息了反而手足无措。”

侍奉当今陛下二十几载的老宦官给御座前的那位奉了茶水,便悄然退到角落。

“师傅。”小宦官从殿外进来,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然后将外面的事大致说了一下。

老宦官看了看殿内的几人,招呼了小宦官出去。

他知晓,当前这位的野心可是比朝中诸位大臣所想的大得多,孰轻孰重自然也是分得清的。

殿外的菁妃娘娘显然是劝不动的,老宦官也没多劝,让小宦官拿了两个手炉来让菁妃捂着,在长廊里生了炉火,又让菁妃的贴身婢子青瓷回去拿了两件暖和的衣裳,吩咐了这些才又进了殿里。

殿里的交谈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三位大人出来,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三人见着殿前等着的女子,见女子脸色发白,身上已披了薄雪,愣了愣,连忙告了声罪离去。

而殿内的老宦官在三位大人出门后便连忙将菁妃娘娘等在外面的消息告知了皇帝。

皇帝疲累得很,闻言愣了愣,半晌才开口,“宣她进来吧。”

御书房内温暖,炉火烧得呼呼作响,与殿外简直天壤之别。

女子不由精神了一点,脱了披风,提了食盒往书桌方向走,“外面落了雪,臣妾煮了些八宝粥,给陛下尝尝。”

皇帝轻轻皱起眉头,不知心疼还是不悦更多,“菁妃同薛金洋说一声,朕得空了自会去你那里,你何苦在外冻这一个多时辰。”

女子牙齿开始轻轻打颤,却只是笑了笑,“不劳烦陛下走一趟了,不过这粥该凉了,一会儿臣妾热热再给陛下送来。”

“放这吧。”皇帝轻叹了口气。

“好。”女子温婉浅笑,缓缓跪在御前,“臣妾还有一事忘陛下恩准。”

皇帝又叹一口气,“你若想去,便去吧。记得替朕给月娘上一炷香。”

“谢陛下。”女子俯身叩拜,“臣妾告退。”

皇帝点头。

女子转身退出御书房,没有半分留恋。

皇帝看着,万千思绪随女子身影消失而被拉回,闭目深吸了口气,轻叹道,“清樱她若非有事求朕,决不愿往朕身边多凑半步。”

薛金洋轻劝说,“陛下是个念旧的,从不会因着新人俏丽而冷落了旧人,偏生菁妃娘娘想不开,钻了死胡同。”

皇帝轻笑了声,“你这嘴,错得也能说成对的。”

他烤着炉火轻叹,“今晨,朕批了会儿折子,听着外面风声呼啸小憩了片刻,做了个梦。”

薛金洋连问,“陛下可愿给老奴说说?”

皇帝沉吟了片刻,悠悠道,“朕梦到阿巉了。”

原本笑眯眯的老宦官笑脸一滞,忽然就不说话了。

皇帝头微微垂下,轻叹,“阿巉呀,走了七个年头了。”

薛金洋愈发噤声了。

这个年近知天命的男人声音很低,也不知是跟老宦官说还是自言自语,似乎很伤感,“朕总觉得阿巉还活着……你说当年,若朕耐心些,多给他些时间,他必不会那般自暴自弃。”

薛金洋张了张嘴,还是没敢开口。

皇帝似乎累了,深吸了口气,闭目喃喃道,“罢了罢了,他若还在,朕定会将他接回来的。”

窗外的风呼啸,雪愈下愈急,模糊了呓语,没人去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