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岫---谷幽洞深琴扬5

智光大师直至此刻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手盘佛珠口中长念法号:“南无释迦牟尼佛祖!思喆兄你却如何从天而降啊?”“大和尚恁大年纪却怎的性情还是如此刚烈,今日你自插这一刀若非我恰好在现场可真是有性命之虞啊!”“老友,日间那左都监的嘴脸你都看在眼里,若非老衲自残躯体,他岂能与我等善罢甘休。唉,早听闻当今圣上抑佛扬道,但今日这圣旨言辞却分明是灭顶之灾哪!南无释迦牟尼佛祖,佛门不幸呀!”“那方丈你做何打算?”“我自听毕圣旨思量至今,朝廷抑佛之心已下,天下兰若禅刹约五六万间,偏偏宣诏使第一处来的便是这山西五台山,隐然将此处当成了佛教的领袖之地,若老衲抗旨不遵,朝廷势必有了藉口,不但华严寺瞬间成为齑粉,下一步就是大张旗鼓毁佛灭佛,那老衲便成为沙门的千古罪人了。”“那当如何应对?”“南无释迦牟尼佛祖,便将这臭皮囊舍去,换一番清静。”“方丈,此乃消极避世,不妨且作忍耐,待朝廷更改心意再作打算……”“思喆兄,今日誉儿出头闹事已是将那左都监惹怒,他怀恨而去岂能与吾等善罢甘休,一切皆随法缘吧。我有一事托付,还请你费心。”“方丈放心,必不负所托。”“知我者思喆兄也!”我们聊至此处,俱不再言语,禅房一时静寂下来。约有半柱香的功夫,智光方丈轻诵佛号说道:“毅儿乃是肃宗殿前左金吾卫大将军黄翀黄显忠的嫡长子,景隆之变黄翀扶助宰相张翊钧举事诛恶,不料事泄被擒,全家老幼一百二十六人被斩首在渭水河畔,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放过,一时渭水皆赤尸横遍野。只有他这幼子黄毅被手下两员大将救出,一路狂奔至终南山谷,但还是被追兵赶上,一番激战之后,两将战死,这孩子却坠入深谷不知所终。他那年才七岁,小小年纪经此剧变,独自一人在大山中与野兽狼猴生活了三年,也不知道是怎么煎熬过来,直至那日被毒蛇咬伤恰好遇你获救,才有缘与老衲相识随我来至这五台山华严寺,有了这一世师徒缘分,南无释迦牟尼佛祖!”“方丈如何知晓的这般清楚?”“老友你想啊,我要收他为徒,教他成人,怎能不探究他的身世?我手持那块金鱼符,一年内三上天阙城,终于将他的一切都打听清楚,可怜的孩子,在这世间竟再无一个亲人。老衲找到当年涉事未死的旧人,得知黄显忠为幼儿起名为黄毅,乃是盼他长大成人坚毅不拔精忠报国。我原想为他剃度纳入佛门,但左思右想黄家一门忠良为国捐躯,总不能断了后,便收毅儿为关门弟子带发修行,是为华严寺的俗家弟子。这一晃五年过去,他也长大成人了。”“善哉善哉!方丈一片纯诚抚养调教忠臣良将之后,实乃黄家之幸事,国家之幸事!”“那方才老衲所托之事……”“大和尚放心,崔灏必竭心尽力教他修文习武成为国之栋梁。”我这句话说出,大家心性皆是释然,遂闭目养神打座休眠。

奕日清晨,用罢斋饭,敷完创药,智光大师鸣钟召集寺众,将前日晚间吩咐之事再做详细安排,嘱咐大家速速执行,以免延误为朝廷抓住口实召致杀身之祸。这一番处置动静不可谓不大,想那华严寺也是名闻天下的百年禅刹,如此大规模的遣散僧人,岂是易事。一时间喧嚣吵闹尘烟四起,各种哭喊咒骂吵嚷之声不绝于耳,一些惫懒的和尚乃至撒泼耍赖拒不离寺,方丈和众监寺费尽心思一一化解处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用了两天时间也才遣散了不到五分之一的僧人,其余多是持观望之势。待到第三日的上午,智光方丈请我来到他的禅房,其时黄毅正在身旁服侍,大师对他言道:“毅儿,你给崔伯伯跪下。”那孩子毫不迟疑,噗通一声就跪在我的面前,我正要伸手相搀,却见智光以目示意微微摇头,只听他说道:“磕上三个响头!”黄毅“咚咚咚”连磕三下,真真是触地有声。“好孩子,你这叩首之礼已行,崔伯伯也已安然承受,那你今日就随他去吧!”黄毅霍然抬头,难以置信的望着方丈,颤声说道:“师傅,你让毅儿去哪里?”“终南山七药谷,修身养性习文练武。”“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我就要待在你的身边,伺候你老人家。”“好孩子,你我师徒一场,今日尘缘已尽,听为师的话,随医神离开此地,过一番新的生活。”“师傅,我知道此番乃是毅儿莽撞惹下祸事,害你老人家受伤,让华严寺遭受牵连,你罚我面壁思过罚我倒吊塔楼罚我深潭破冰……”他语无伦次情绪激动,所叙之事看来都是智光方丈平日在他犯错后体罚的手段。大师站起身来至他的身边,伸出右手平放在他的头顶,目现慈光口诵佛号:“南无释迦牟尼佛!世上情缘,亦真亦幻;心存执念,难渡极乐。相见易,离别难,不过一念之间。毅儿,去吧!”一曲谒子诵完,他摘下自己胸前的佛珠挂在黄毅的脖颈之上,转身进入禅堂内室再无声响。黄毅双膝跪行,在内室木门前咚咚叩首,嚎啕大哭,连叫师傅师傅,但那方丈却是任凭他哭喊哀泣一丝声息皆无。老夫见智光大师心意已决,那孩子也已尽情渲泄,上前扶起他来,温言劝慰:“即爱汝师,便听他话,咱们走吧!”黄毅此时已没了方寸,既留恋恩师寺院又不敢不遵师命,只好一步一回头随着我去了。”

崔医神这一番叙述前前后后约有一个多时辰的光景,十几年前的一幕幕情景宛若重现,一老一少一个讲一个听,都是不胜唏嘘感叹。李哲至此已是彻底知晓了黄老鸹的身世来历,他微吁了一口气,轻声问道:“老前辈,那智光大师后来法体怎样?据晚辈所知,那一场法难五台庙宇损毁颇重呀!”“唉,这,是我一生中最最痛楚自责的一件伤心之事。”“啊!为何?”“就在我们离开华严寺的三日后,那左都监从太原府带着五千人马杀奔五台山将华严寺团团围住缉拿毅儿,搜索不着竟堆起柴山,将智光大师用烈火焚烧……”李哲一个冷颤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口中喊到:“这厮竟敢下此毒手!”他虽未见过智光大师,但听了医神讲述,对这位慈祥的老和尚心中是十分的亲近倾慕,听到他死的如此之惨,真是眼目迸裂心胆俱焚。“南无释迦牟尼佛祖!可叹华严寺!可怜智光师!竟化为一缕清烟往那西方极乐净土而去!”二人均不再言语,沉浸在无尽的哀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