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所乘画舫甚是讲究进退有度,绕着九艘大船围成的船阵划到北方坎位,此乃休门属水利见贵人。那青黛色的画舫之上早有人等候迎接,二船并拢之时搀扶几人上船。文、罗、齐三人虽生于富贵人家,但何曾见识过如此气派,小心翼翼跟随那引领宦官一路来到那五彩巨舫船舱口,两个身穿绯色丝衣的侍女挑起珠帘,那接引宦官高声向内秉报,“今科状元文思敏,探花郎罗青溪、齐皓月奉命前来,请主人示下!”丝竹管弦声中,但听得一个宦官高声回应:“主人请三位晋见!”文思敏当先,罗、齐二人随后,跨步走进船舱,但觉得一阵熏风香气扑面而来,眼前嘉宾满座目不暇接,三人立定,一时间也看不清楚室内情景,对着正前方主位叉手作揖朗声唱喏道:“在下文思敏、在下罗青溪、在下齐皓月,拜见宋国夫人及各位嘉宾贵客!”
三人弯腰行礼之际,依稀听到正前方右首传来两下轻轻的拍掌声,“啪啪!”室内音乐声戛然而止,喧嚣嘈杂的话语声随之静寂下来。文思敏抬起头来,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画舫内的光线,各种景象渐次清晰,只见宽敞无匹的船舱之内熙熙攘攘的坐了约有五六十人,一个个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正南主位方向摆了三张紫檀木榻,左右各坐卧有人,正中却空空如也。东西两厢窗棂之下宾客依次落座,座席间桌几上各式果馔珍酿金碟玉盏琳琅满目。他们正在观望之际,便听到主位右首那人开口说道,“三位才子请近前一步说话。”语调不高,但柔媚轻盈,令人闻之皮松骨酥。他们不敢怠慢,低首碎步前行,及至近前立定,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宴饮也算是机缘巧合,闻听汝等新科进士杏林春宴,在座佳宾皆是喜诗爱乐之人,便差人请三位登船一会,略显唐突,你们不要介怀哦!”她此番话语既正式又亲昵,声音越发妩媚,三人心间均是一荡,文思敏连忙回答,“国夫人言重,吾等三人承蒙召唤与各位贵宾相会于此,实乃三生有幸,有何差遣尽管吩咐,不尽之处望众位海涵!”他自认反应迅速应对得体,话音刚落便听到前方左首那人“噗嗤”一笑,“姐姐呀,圣人怎么选的状元如木偶一般,不好玩!你们三个不要拘束,抬起头来大大方方说话。”这声音却是轻脆无匹,悦耳动听,直由耳朵滑入人的心房。他们三人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向上观瞧,但见左边紫檀木榻上一位三十岁年纪的夫人身着翠色常服头戴轻纱幞头,杏眼樱口粉腮玉颈,慵慵懒懒斜倚在长方紫绫软锻靠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人上下打量;右边这位夫人却是彤服玉带,冠皂罗折上巾,年岁稍长一点,体态丰腴媚眼如丝,她一开口,那声音直是媚人心脾。此刻她眼见三人眼光迷离左右逡巡,也不禁是掩嘴嗤笑,“噢呦!我算是明白了,敢情你们三人尚不识我们谁是谁?”她这一颦一笑,柔媚至极,声音回荡在厅堂之中,不少宾客跟着轻笑起来。罗青溪此时胸膛一挺,叉手成礼朗声说道,“我三人闻宋国夫人相召,应邀出席,天阙无人不晓宋国夫人盛名,有幸面见者寥寥无几,此刻对面不相识,青溪还请明示!”那彤服夫人正要说话,忽然她下首一着紫衫襕袍的圆脸青年立起身来说道:“莫慌莫慌!我倒有个提议,让三位新科进士猜猜看谁才是真正的宋国夫人,猜中有奖,猜错受罚!”榻上两位夫人闻听猜迷,一下子来了精神,直起身子鼓掌叫好,那翠衫夫人说道,“九郎这个主意好,宴开半晌,乐舞也看得疲乏了,咱们做个游戏,让三位新人也好喝杯入席酒。”
文思敏心下琢磨,“闻听杜丽妃两位姐姐均是国色天香,宋国夫人稍长,郑国夫人略小,此刻对面两位佳人,这雍容华贵的彤服女子当是宋国夫人,那俏丽美艳的翠衫女子必是郑国夫人,我今日有幸能蒙两位夫人垂青,必当掏尽胸中才华,讨得她们欢心,明日她们只须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我必能封官拜印光耀门楣!文思敏呀文思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他打定主意,赶紧上前一步,作揖大声说道:“承蒙两位夫人厚爱,让我等竞猜,那我先来猜!”
众人目光注视之中,他团团一揖,左边认真看了看,右边仔细瞧了瞧,朗声诵道:“曲江池畔柳叶黄,慈恩寺内钟声扬。借得上巳半日闲,遥望终南云水长。”诗句吟毕,来至彤服女子面前深深一掬,款款说道:“如果思敏没有猜错的话,宋国夫人在上,请受我一拜!”那女子咯咯一笑,未置可否,掩嘴冲着罗齐二人媚声说道,“该你们俩猜了!”
那白衫胜雪潇洒风流的齐皓月向前轻轻迈步,环视四周,星眸所到之处,厅内女宾连一众侍女无不心悸神摇血流加速,眼光一刻也不离他的身影。齐皓月长身玉立,恰有春风自湖面吹进船舱,拂动他的黑发,那一刻,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他的淡淡一笑!他一言不发,来至翠衫女子面前,伸手从发髻间摘下那朵粉色芍药花,拈花微笑,口占一绝,“春去春来春如水,花飞花落花满天。芍药不与春争艳,唯愿佳人佩发间。”吟唱之际,将这朵娇艳绽放的芍药花上前呈献。那翠衫女子粉腮飞晕,伸手接过花朵,插在鬓间,不发一言,一双妙目只是热热的盯着齐皓月的双眼。
此时那彤服女子,轻击双掌笑道,“花美、诗美、人美!妙妙妙!”扭转脸庞对着罗青溪娇滴滴的说道:“探花郎,就剩你啦!”言下之意,到要看看你怎么猜?
罗青溪一展蓝衫,昂首阔步,一步一句,声震船舱,“青风送我来,碧水荡宝船。丝竹鸣仙乐,嘉宾庆余年。宝剑佩侠士,鲜花赠美人。座上空余香,牡丹盼仙颜。我选这一位!”话音甫落,右手一指正中间那张空置的紫檀宝榻。
他这么一指,船舱内众多宾客不禁是交头结耳窃窃私语,那两位夫人对视一眼,目中之意万千。此刻旁人没有说话,那被唤作九郎的紫袍青年哈哈笑道:“两位主人今日宴客,这主位嘉宾却是千呼万唤不见,青溪赋诗一首,我等亦盼仙颜,贵客贵客何时身现?”恰在此时,一阵雅乐响起,香风四溢,从木榻背后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