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定睛观瞧,但见这一位女子年约四十,风姿绰约,戴玄灵飞凤冠,罩五色云霞帔,执卷云玉如意,青裳、朱履、白纱裙,宛若仙人下凡。她居中一站,环视厅堂,船舱中所有坐着的人全部都不由自主的站立起来,向她注目行礼。这女真人盈盈一笑,唇角漾出两个笑涡,冲着那圆脸青年笑道:“这不是来了麽!看把九郎你急的!”话虽是对着他说,眼睛却是似看非看的飘向罗青溪的身上。
此时那彤服和翠衫两位夫人双双站起身来,向那道装女子施礼,她将手中黄玉如意向着两边各摆了一下算是还礼,然后转身走到紫檀木榻前,上榻盘腿而坐,开口问道:“你们这是玩的什么游戏?”紫衫青年笑答:“金琼真人仙踪显现,宋国夫人这画舫一下子是蓬荜生辉呀!我刚刚还纳闷,主位空悬,这倒是哪位神仙人物哪?没承想是真人你呀!最近修行必是精进,神采奕奕,气度不凡!”旁边彤服女子逮着话缝,满面春风笑道:“我们姐妹半个月前就请真人移驾来这曲池赏春,今日仙踪大驾光临,不胜容幸!刚刚是今科三位进士赋诗猜谜,不承想把金琼真人的法驾给请出来了!大喜大妙!来人呐,奏乐上酒!”金琼真人玉如意一指罗青溪问道:“他既是选我,那当赏还是当罚呀?”那翠衫女子咯咯笑道:“他呀,又该赏又该罚!”紫袍青年奇道:“这却是为何?”翠衫女子脆声脆语答道,“猜错了夫人自然当罚!请出了真人自该当赏!探花郎你说是不是?”罗青溪洒然一笑,摘下鬓角的牡丹花,朗声说道:“金琼真人在上,此花乃是今日杏林春宴选出的花魁,牡丹盼仙颜,此花献予真人!”道装女子伸手接过牡丹花,放在鼻间轻轻一嗅,“国色天香真牡丹,春风一醉展欢颜!宋国夫人,你的露华浓何在?就罚他金樽斗酒,今日且一醉方休!”
彤服女子抚掌大笑,“主客落座,春宴开席!你们俩个探花郎今日须得对酒当歌,唱响曲江。来人呐,奏乐上酒!”随着她的话音,船舱内鼓乐齐鸣,船顶竟然缓缓打开,一阵桃花花瓣纷纷洒洒飘下,落英缤纷中,从上面垂落下三根手臂粗细的鹿皮管,每根皮管尽头系坠着一支纯金的鲤鱼,六个彩衣仕女走上前去,三个托举银盘三个拧动鱼尾,从金鱼口流淌出三种不同颜色的酒浆,仕女用酒壶接满倒入酒杯,分别给主客呈至面前。
此时此刻,状元文思敏心中可谓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自己算准了彤服女子乃是宋国夫人,抢得先机提前竞猜,自以为拔得头筹必受恩宠,谁料想齐皓月献花给了郑国夫人,这当妹妹的似乎比姐姐更要尊贵一些,谈笑间对这齐皓月不停地眉目传情!更可气的是那罗青溪,实在是狡滑的紧,认输受罚便是,却目光如炬的盯着主座,他怎知会是女子?为何不是男人?而且居然是大名响彻天阙的金琼真人,她可是当今皇上嫡亲的妹子,先皇在世时身为金琼公主便宠爱有加,如今权倾朝野却偏偏厌烦政事爱自由,入教做了女冠,圣人专为她在天阙城东修建了一座镶金嵌玉的金琼道观,公主整日与达官显贵文人雅士欢聚宴饮,出入宫掖如走寻常街巷,在圣人面前更是逢奏必准有求必应,可谓是恩宠备至,经她举荐的官员无不高升重用!文思敏呀文思敏,你今个儿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把这三个活神仙伺候好攀扯紧,人生登天在此一举!
拿定主意,他随手端起一杯酒,高声说道:“今科状元文思敏携进士齐皓月、罗青溪敬金琼真人、宋国夫人、郑国夫人,恭祝三位夫人青春不老福寿绵长!”说完敬酒词,他向前一步双手举杯做势要喝,却发现齐、罗二人并未随他一齐敬酒,面色不悦,问道:“你们怎不随我向主人敬酒?”齐罗尚未开口,旁边那紫袍圆脸青年说道:“你这状元一杯酒敬三位主人怕是失礼了吧,来人呐!取玉斗一方,我给文状元满上!”旁边仕女脚步轻盈端上一盏晶莹剔透的方形玉斗来,那紫袍青年笑嘻嘻的拿起一支酒壶将玉斗斟满,仕女捧至文思敏面前,文思敏不知他是何方神圣,见他越俎代庖安排自己喝酒,心里甚是不快,但当着三位尊贵的夫人之面又不能发作,满厅的贵客眼光都注视着自己,心想“不就是一斗酒吗?绝不能失了礼仪让人轻视”,于是双手捧着玉斗向主人一揖,仰脖张口喝下,一瞬间,但觉得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达肺腑,轰的一下在胃里燃烧起来,头袋后面像是被谁猛击了一下,身子一晃,玉斗脱手掉落。幸好船舱脚下铺着厚厚的羊毛锦花地毯,玉斗并未摔碎,但不少宾客已是掩嘴笑出声来。
文思敏眼前金星乱冒,胃里翻江倒海,强忍住怒火瞪着那紫袍青年喝道:“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酒?怎的如此辛辣!”那青年笑嘻嘻的应道:“我给你斟的酒是你自己选的酒,这小小一斗也就是刚好三杯,谁能想到你这堂堂状元郎竟是如此不胜酒力,居然连宋国夫人的琥珀玉斗都扔了,如此作派怎得登堂入室?”文思敏两眼快要迸出火来,想要发作又怕惹脑了三位夫人,一口恶气憋在胸中,气得是胸膛起伏不定。这时候,宋国夫人一袭红装飘然而至,呵呵笑道:“九郎呀九郎,你这堂堂吴王走到哪里都爱戏弄旁人。文状元莫脑,我这金鲤流浆共是三种美酒,那清澈芳香的乃是宫廷御酿“露华浓”,那紫红吐芬的乃是西域美酒“眼儿媚”,你选的这杯甘冽透亮的乃是塞外佳品“六粮醇”,乃是西平郡王进贡朝廷的河套名酒,又有个别名叫“西风烈”,肠胃柔弱之人一般承受不住它的刚烈威猛!”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文思敏。文思敏闻言心中又是一阵苦涩,“谁能料到她这曲池船宴真真是卧虎藏龙,满船都是皇亲贵胄,自己一不小心又把这天阙城赫赫有名的吴王李桓得罪了,罢了!罢了!慎言慎语,再不出头露面多说一字了。”他叉手施礼,向四位皇亲团团一揖,闪身退至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