迤逦行---苍山黄河浪奔4

当日黄昏时分,探骑斥候陆续返回,搜遍了方圆几十里的山林,均未见独孤石坚等人的踪影。独孤清澜不禁是大失所望惴惴不安,更令他怅然若失的是楚天阔看到羽林卫前来,悄悄牵上他的乌骓马不辞而别。金琼公主在寺中又盘桓了一夜,次日率队返回乾州,独孤清澜与张子明重伤未愈,公主命人用软轿抬着他们下山,起初二人认为有违礼制坚决不肯,但耐不过公主殷殷关切之情只得依了。平坚则辞别众人,皈依三宝,留在云寂寺中潜心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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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高虎威利刃插入独孤石坚身体的瞬间,耳中听到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紧接着“噗嗤”一声,一支狼牙羽箭射入他的背心。他疼得是一个哆嗦,手中鄣刀只刺入了两寸,随即“噗嗤!噗嗤!”又是两箭射在背脊之上,他神经抽搐手臂颤抖,鄣刀又勉强刺入一寸再也无力深入,手指松开软软瘫倒。

独孤石坚右胸中刀,深及肺叶,生死一线之际高虎威中箭倒下,他趁机拼尽全力双手紧握横刀一刀斩下,正砍在高虎威的脖颈之上,血光迸溅,人头翻滚,独孤石坚再无一丝力气,仰面朝天栽倒在地。可叹河朔枭雄高虎威,费尽心机精密布局,野心勃勃功亏一篑,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曝尸荒野!

独孤石坚肺部中刀,血液渗入,顿时感觉胸闷气短呼吸困难,此刻仰望天空,意识渐渐模糊,眼前浮现出故乡草原牧场雪山戈壁的景象,父兄娘亲向他走来,口中念诵着那古老的民谣:天赐甘露,地生万物,相生相息,民丰疆固……恍惚中一张狞笑着的刀疤脸出现在眼帘之中,他随即昏死过去。

独孤石坚再次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胸口巨痛头脑昏沉,想要挣扎起来却是有气无力,感觉身处房屋之中躺在土坑之上,口渴难耐忍不住叫了起来:“有、有人吗?”过了片刻,“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一点微弱的火光走到他的面前,借着蚕头火光独孤石坚看见了一张微圆红润的脸庞,原来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她左手举着一盏油灯,幽幽火光散发出丝丝甜香,右手端着一个木碗,递到他嘴边轻声道:“喝吧,润润嗓子。”石坚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是浑身乏力,那姑娘将油灯放在坑头,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喂他喝水,石坚头热喉痛,张开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但觉一股清甜蜜浆直入心肺,他从小锦衣玉食赏惯美味,此刻这糖水却是生平喝过的最美佳饮,只觉伤口痛楚也减轻了许多。他望着那姑娘问道:“这、这是哪里?你、你是谁?”那姑娘并不回答,轻轻说:“你伤势挺重,好好休养。枕边我放了个木碗,有痰液便吐在里面,这个布帕用来擦嘴,有事了就叫我。”说完转身出去。石坚不便再问,躺在床上回想这几日的经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睡梦中发起烧来,只觉浑身火热头疼欲裂,一时又手脚冰凉寒颤不已,双眼沉重似昆仑压顶,使足力气也难以睁开。他时而清醒时而晕迷,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抚摸自己额头,敷上冷布;抽取瘀血剜割腐肉;清洗创口包扎胸背;撬开牙关灌下面汤。耳中又似乎听到张猛刚在大声吼叫喝斥,屋外鸡飞狗跳人声喧哗,自己被人抬下土坑放在骡车上,没多久骡车开始吱呀呀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被涂抹了什么药泥,更不知要去向何方!迷惘混沌中始终有一丝甜香萦绕在独孤石坚心底,成为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念,秋风萧索人世间,也无风雨也无寒!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石坚高烧渐退头脑清醒,他慢慢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关切的面容,大大的眼眸,单单的眼皮,长长的睫毛,鹅蛋脸上布满了雀斑,一看他醒来惊喜的问道:“你渴不渴呀?”石坚轻轻的点了下头,那姑娘马上转身而去,片刻间端了个榆木碗过来,搀扶着喂他喝水,一口啜下,那股清甜滋味马上沁润心脾,那姑娘看他喝的香甜,脸上露出笑靥。

突然间,一张粗糙的刀疤脸横现眼前,张猛刚笑道:“财神爷,你活过来了!”石坚呲牙问道:“是、是你救了我?”“嘿嘿,除了老子还有谁!我那一箭正中他背心,否则你还不被他一刀捅死!”“咱们这、这是去往哪里?”“当然是北上河朔了,目的地可是在你心中啦!”独孤石坚闭上双眼,心中盘算,“看来这杀人魔头是把寻宝觅金这事搁在自己身上了,且行且看吧。”

半日之间,独孤石坚已是搞清了一行六人的身份。最前面带路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农夫,名叫方来运,身旁是他的老婆陈氏,照顾自己的是他们年方十四的女儿方巧儿,驾驭着骡车的是巧儿十六岁的哥哥方黑娃,张猛刚骑着战马在最后压阵。原来三日前,危急时刻张猛刚赶到,搭弓射箭救了独孤石坚性命,但那时天色已晚,石坚胸部中刀危在旦夕,他抱着石坚纵马狂奔瞎跑乱撞居然在山凹里寻觅到了一处农居,正是方来运一家四口。他们本是当地普通山民,开了几亩荒地,寒耕暑耘春播秋收,初夏养蜂采酿槐蜜,中秋进城贩卖蜂浆采买盐铁,日子清贫倒也宁静,不料三日前的黄昏,这凶神恶煞的兵老爷闯来,满身血污不说还抱着一个重伤的少年,他们赶紧给腾出间炕房安置伤者。张猛刚行伍出身,救治伤兵甚是老练,他撕开独孤石坚的衣裳,清洗伤口,将马匹布囊中的金疮药给他厚厚敷上,方巧儿时不时给石坚擦拭额头,喂他喝些蜂蜜水解渴,所幸刀入胸肺之间插入不深未及要害,硬是从鬼门关前救了一条命回来。张猛刚怕官兵前来追捕搜寻,次日便持刀威逼他们全家套上板车拉着独孤石坚寻山路北上。

几个人不走官道,只在山岭密林中穿行,虽走的缓慢但却未遇到关卡盘查。他们的药膏干粮甚是充足,独孤石坚眼瞅着一天好似一天,与方黑娃、方巧儿兄妹也熟稔起来,哥哥性格内向话语不多,妹妹则活泼开朗爱说爱笑。

一日午后,巧儿给石坚换药,她将金疮药在木碗中研碎,倒入半碗蜂浆,用木勺轻轻搅匀,涂抹在石坚胸口伤处,石坚虽已习惯,但每次换药仍然是心神荡漾,心跳加速。巧儿一边用勺底轻轻给他按摩伤口周围肌肤,一边轻笑道:“公子,你真是命大,这一刀刺在了右胸,若是在左边,早就去见阎王爷了!”石坚躺在车上,“我、我从未和人搏杀过,那一日也、也不知道从、从何而来的勇气,内、内心深处只、只有一个念头,就、就是绝、绝对不能让这杀父仇人逃了!”“他刺中你的时候疼不疼啊?”“傻、傻丫头,怎么能、能不疼呢?不过说、说来也怪,正是那种痛彻心肺的疼、疼痛,让我瞬间激、激出一股力量!得已手、手刃仇人。”“那你要是也死了呢?难道你不怕死吗?”“我、我当然怕、怕死啊!我和幺弟清澜相、相约,无、无论多、多么艰辛困苦也、也一定要活、活下去!但是我阿耶自、自小教、教导我们兄弟,独孤家族有恩必偿!有仇必报!”巧儿看着他鼻头上渗出的汗滴和眼神中的坚毅,不禁对这少年心生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