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思溢---醉里挑灯论剑2

杨辅中却并不多食,挑捡精华略吃了几口,品了一杯露华浓,右手拿起一根银箸,轻轻敲击鼎镬边沿,口中吟唱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英雄并起,逐鹿中原。鹿死谁手,终得者王。君臣和睦,鹿车共挽。忧勤惕厉,鹿伏鹤行。经济货殖,鹿皮苍璧。鹿走苏台,居安思危。庄周梦蝶,蕉叶覆鹿。循吏酷吏,王道霸道。君为鼎镬,我为糜鹿。”几句苍怜感伤的乐府短歌一下子让堂上的热闹气氛沉静下来,众人皆不言语,默默的看着斜卧榻上的宰辅。

杨辅中对燕矗垂询道:“承宗啊,吃了这道鹿鼎镬,可品出什么滋味?”燕侍郎连忙挺直身体叉手施礼恭敬答道:“承宗实在愚钝,只觉汤肉鲜美,未解他味?”右相微微摇头道:“那我再问你,汝是循吏还是酷吏?天阙是王道还是霸道?”“下官自然是循吏,我朝奉行的乃是王道。”杨辅中缓缓摇头道:“你们都是身在局中不解局,天阙乃是王霸合一,外儒内法,你以为你是循吏,孰不知圣人是要你去做酷吏。”听了这话,温有度眼珠瞪的老大,张嘴结舌道:“酷、酷、酷吏,圣人为何如此?”“倘若朝廷上下一片和气,皇权就会受到威协,官吏的团结必然会架空王权,这是任何一代圣人都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就需要我们做为酷吏去打破平衡制造矛盾,此时我们就是那疯狗,要冲出去咬人,而狗脖颈上的绳索却抓在圣人手中。”裴知味咽了口唾液,梗了梗脖子,轻声插话道:“右相,那兔死岂不是要狗烹?”杨辅中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异常决绝的说道:“是已要懂得进退有度,不能不咬但也不能咬死。只有对手活着,我们才有存在的价值!”燕矗突然两眼放光,站起身来,冲着杨辅中一掬到底,口中兴奋叫道:“恩相,承宗懂了!只怕他不穿追猛打!”吕三立诧异道:“你怕不是熊油羊脂糊了肝肺,抽心疯啦!”燕矗并不理会他调侃,认真对杨辅中说道:“恩相,同理太子要置我等于死地亦是圣人不愿看到的,太子整的我们越狠,圣人越发要保我们。”

杨辅中猛然站起,端起酒杯仰天哈哈哈大笑道:“儒子可教,终是懂了!来来来!诸君共饮此杯!”众人轰然起立一饮而尽。堂上丝竹管弦骤然响起,音乐声中,就见右相中书令杨辅中面色潮红双瞳放大,咕咚一声向后倒下。

*************************************

立春之日黄昏时分,天阙城东南的乐游塬上,照晚亭中,五个年轻人锦帽貂裘正在把酒言欢。居中而坐满面春风的正是天阙朝代王李澈,他旁边一人面若冠玉丰神俊朗,唇上短髭修剪齐整,一双凤眼略失光华,却是姑苏萧洛,他身后立着方小武,李澈边上坐着黄老鸹和崔莹玉,莹玉的身旁脚下卧着那两只南山柴犬千千和万万,几个人把酒言欢欣赏夕阳晚照。

一年多的光景,萧洛原先丰润的脸庞变得瘦削紧绷,身躯亦强健结实,终日不辍的修炼内功吐纳调息使得他真元初凝,《青囊经》和《黄庭注》中的无上法门助其增长智慧。崔神医受李澈所托亲赴华山之巅,用针灸疗法刺激神经疏导脉络,辅以丹药调理,慢慢的萧洛视力逐渐恢复,朦朦胧胧地已是能看清东西。李澈人在天阙,对这位救命恩人却是日夜思念,从去年春天就派心腹总管李忠登山拜访丁川先生、一真观主,献上精心准备的臻礼,诚心敬意呈上书信,感谢救命之恩,表明身份诉说适时难言之隐,恳请两位仙长海涵包容,犹其对于萧洛伤势百般探询,邀请他择时赴天阙相会。丁川与一真俱是世外高人,对于李澈隐身更名甚是理解,但却以萧洛视力未愈行动不便为由婉拒了接他下山之请。萧洛遣方小武回姑苏向父母双亲报了平安,自此在恩师的调教之下静心潜修。倏忽间冬去春来,李澈又遣李忠携带重礼登山参拜相邀萧洛,萧枕石身体康健眼目微明,便叩请丁川恩准下山赴天阙与李澈一会,只因纵是内外兼修,心中实是有一个倩影萦绕难以忘怀。

五日前,萧洛在李忠陪伴下来到代王府,李澈欢喜不尽,执手泣落。萧洛因李澈皇族身份且年长于己,欲行君臣大礼,但被李澈坚止,俩人互诉离情,只觉情感相比前年华山之时又增了几分。代王府在天阙城东南朝阳坊,王府不远处即是素有天阙十景之一的“乐游晚照”乐游塬,乃是整个天阙城地势最高之地,文人墨客最爱至此登高望远凭风赋诗。今日立春,李澈专门安排车马陪伴萧洛上塬眺望天阙日落美景。

李澈拿起一柄白玉鎏银鸬鹚杓,从石桌正中央的一个耀州窑青瓷酒海中满舀一杓透亮温热的佳酿轻轻注入萧洛面前的碧玉扣金鹦鹉杯中,又给自己满斟一杯,双手捧起说道:“枕石兄弟,且满饮此杯,一抒胸襟!”萧洛微笑不语仰脖喝下,但觉清香入喉唇齿留芳,他是爱酒品酒懂酒之人,不禁赞了一声:“好酒!”旁边崔莹玉嘎嘎笑道:“大哥哥你可知道这是何酒?”萧枕石微笑摇头道:“莹玉妹妹,此酒并非露华浓,与我在广陵郡喝过的芙蓉醉有三分相似,但多了三分温润,添了四分洞藏。”崔莹玉哈哈大笑,拍手大叫:“小武子,你这主人实在是厉害!一口就能品出咱这竹叶清酒的精髓。”方小武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冲她吐了一下舌头。亭中四角燃了四支青铜炉鼎,炭火耸耸,暖气曛人,黄老鸹在其中一支铜炉上架了一个凤纹鎏金三足银樽,正在其中温烫美酒,呵呵凑趣道:“萧兄弟,这可是十日前代王专门吩咐我回秦岭终南五台山清凉峰七药谷紫竹林竹宿云间,进入万蝠蝎窟第九洞穴滴翠洞取了一大坛二十年洞藏好酒竹叶清专门运来,请你品尝。”萧洛甚是感动,斟酒回敬道:“兄长心意太过!”李澈哈哈大笑道:“你我兄弟生死之交,这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此刻金乌西坠,萧洛李澈身披大氅并肩而立,斜晖笼罩天阙,棋盘一样的城廓遍洒了一层金色的纱幕,炊烟袅袅升起,撑倚金幕此起彼伏,整个天阙城宛若琼瑶仙境。萧洛眺望这朦朦胧胧的幻影玉宇,情不自禁心中默念:“萧洛啊萧洛,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天阙城。只是,只是不知她在哪里?”思念间触景生情,轻声吟诵:“春立春风轻,春草春时生。春塬品春酒,春心漾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