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句春心漾春声!”众人喝彩声中,共饮一杯。萧洛心中思念燕谣,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在这百万人烟的繁华天阙去寻找,不免心中落落。李澈却是心情舒畅,又是斟满一杯,开口道:“枕石这首立春诵正应了当下这良辰美景,当浮一大白!今日朝廷邸报,前宰辅杨辅中被追夺赐封,相关亲信党羽由大理寺主持三司会审,查明罪状抄家问罪,可谓是大快人心啊!来来来,咱们二喜归一饮了此杯!”
萧洛对政事一向不感兴趣,但是右相杨辅中的赫赫威名天下尽知,心生好奇问道:“圣人对杨右相恩渥有加,宠信经年,为何突然兴师问罪?”李澈还未回答,崔莹玉在旁边嗄嘎笑着插话道:“这个老妖怪去年冬天就死翘翘啦!”“啊!他死了!”萧洛闻言一惊,不禁是面上变色。
李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道:“枕石你在华山之巅修炼疗伤远离喧嚣尘世,这一年来天阙朝堂可谓是巨变连连啊!”此刻山脚下天阙城已是灯火阑珊,宫殿巍峨坊市繁华,人喧马嘶声鸣乐响,一派盛世升平景象。一阵细风拂过,李澈微微一抖,似乎是在这繁花似锦中感到了一丝凉意。他凝视着正在升起的弦月,开口续道:“去年冬至夜,右相与工部尚书温有度、礼部侍郎燕承宗、京兆尹吕三立和大理寺少卿裴知味等人在相府设鹿鼎宴举杯欢庆,不料乐极生悲,脑胪溢血而亡。”他眼望弦月追忆往事,却没注意到萧洛闻言浑身一震。
他修炼真经已一年有余,混元气渐入丹田,周天循环任督通畅,定力已非俗人能比,但当耳畔听到“燕承宗”三字,还是猛地耳鸣心跳气血加速。他连忙调匀气息镇静心脉,凝神细听李澈言语。
代王品了一口温酒润喉,续道:“右相猝然离世,任谁也没有想到,圣人闻讯亦起鸾驾鹤车从华清宫返回天阙,休朝三日,赐紫服鱼袋如意金珠,追赠裴国公、沔州大督都,杨溢之可谓是生前身后极尽人臣尊享。小寒日朝会,太子殿下因先前与右相有隙,曾受皇上斥责,此番右相逝世,他以监国之职上表为杨辅中申请配享太庙,原本以为揣准上意会获圣人嘉许,不料风雲突变!”话至此处,忽然从天阙城北数十朵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赤橙红黄蓝绿紫,将夜空渲染的瑰丽无比!
崔莹玉何曾见过这般胜景,拍手鼓掌大呼小叫,左拉小武右扯老黄,指点这朵是芍药花,那个是绿西瓜,东边是白玉兔、西方是黄骠马……三个人可谓是大开眼界!此时,在外围警卫的李忠上前请示代王,天色已晚寒气渐深,可否打道回府。李澈关心萧洛身体,怕他受冷风寒,遂携了他手,二人上马并辔而行。
萧洛关心燕谣下落,又不便贸然直问,于是平和语气随意问道:“兄长,你刚才说到太子殿下上表,后续如何?”李澈笑道:“正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上表为右相邀功求赏的同时,左相侍中张辨上表弹劾杨辅中暗中勾连杨烁谋反,请圣上明查。”代王一勒缰绳,让马儿慢点走,扭头对萧洛续道:“朝堂上太子自然是要为右相辩护,言称杨逆已经伏诛,朝廷亦明令不再追究其同宗同族之责。不料圣人勃然大怒,拍案斥责太子殿下是非不分,依《天阙律疏》谋反乃十恶之首罪,左相此时弹劾必有证据,如此大罪岂能糊弄敷衍,敕令大理寺卿尹无畏与刑部尚书赵占中会同御史大夫朱明渊三司会审,这场大狱可谓是腥风血雨!”
萧洛并不插话,默默的听他诉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李澈抬头仰望夜空续道:“从冬至到立春,短短四十五天之中,奇变陡出风雲幻化!正如这漫天绽放的烟花一般,绚烂过后皆是空寂!杨溢之苦心孤诣经营数十载,宅邸美伦美奂冠绝天阙,此番被大理寺一众如狼似虎的狱丞以搜查谋反证据为名搅了个天翻地覆。右相一门无论男女老幼均被拘禁至大理寺狱,你想想看,右相尸骨未寒,自己子孙寒冬腊月里下牢刑审,恓惶悽惨之状不可言传。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他生前死党之一大理寺少卿裴知味最先跳了出来,检举杨辅中意图谋反,言之凿凿口沫横飞;京兆尹吕三立则马上揭发他与杨辅中合谋捏造证据,陷害前户部尚书韦逸宽,致其人亡家破;此二人犬豕攀咬的丑态直是令人作呕!”听至此处,萧洛不禁问道:“代王兄,那杨右相到底有无造反实据啊?”夜色中,李澈脸上浮出令人不易察觉的一笑,轻声接话道:“大寒日朝会,东平郡王哥舒雄武遣特史幽州司马任重远呈上杨辅中与杨烁私通谋反的证据,原来东平郡王从幽州起兵勤王,攻陷了云朔侯杨烁的巢穴晋阳和灵州,在两处刮地三尺终于是在时隔三月后搜出了杨烁与杨辅中私相往来的信笺,二人信中相约叔父在天阙为内应,族侄在河东举义兵,打着清君侧的幌子里应外合改朝换代!”萧洛“哦!”了一声陷入沉思之中。“有此铁证,再加上裴、吕之流一群原杨党附逆为求自保纷纷落井下石,可谓是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据证定罪,列出二十款罪状,可谓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皇上看完奏折龙颜大怒,敕令削去杨辅中一切官爵,籍没家产,六子皆被除名流放岭南。目前杨辅中尚未下葬,圣人昨日命大理寺剖其梓棺,剥其袍服取其鱼袋金珠,改用薄材盛殓,以庶人之礼下葬。”此刻已近王府,街巷中行人如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但身处繁华闹市,萧洛听到杨辅中死后如此下场仍是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自古皇家薄情寡义,今日方亲身领教!”他心头油然生出无限感慨,随即问出了他一路上一直想问的那句话,“那燕侍郎等人是如何处置的呢?”
李澈抬头看着夜空绽放的一朵芙蓉花,提高声调说道:“燕承宗熬刑不过,三日前死在大理寺狱中,家产查抄,儿子流放滇西,妻女没入教坊为乐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