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乃白露节气,金风玉露天气渐凉。天阙律法规定,守孝服丧期间不得歌舞娱乐宴饮丝竹,金琼真人怕平阳公主在观里呆的久了憋出病来,令仆从备马整鞍,姑侄二人头戴幞头,换上锦服襕衫玉带金銙,金琼穿紫玉薇着素,在侍卫的簇拥下打马踏清秋。
一队人马顺着官道刚刚走到长乐坊口,就见一个削瘦的背影身着皱皱巴巴的青衫骑在一匹黑骡上慢悠悠前行,玉薇不自觉的心中一动,就见身旁的金琼真人打马上前与那人并辔而行。
金琼语带关切的问道:“四郎,这一向你和游龙一样见首不见尾的,都在哪里游逛?”骡背上的独孤清澜扭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我哪是游龙啊!我就是只小泥鳅,哪里肮脏哪里钻。”金琼半嗔半怒的唾道:“不许你这样说话!你永远是我心中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清澜苦笑道:“那是阿耶在世的时候,我好想念草原戈壁黄河雪山啊!”“天赐朝露,地生万物,相生相息,民丰疆固。”金琼怜爱的凝视他,轻声吟唱。清澜朦胧的双眸瞬间明亮,眼望长天思绪飘远,口中喃喃道:“你从哪里听到这塞外的民谣?”金琼倏地红了脸颊,声若游丝道:“生日那夜,你酩酊大醉,倚在我的怀中,口中反复吟诵这歌谣,我便牢牢记在了心中……”
清澜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年初那个终生难忘的谷雨夜,那一夜高朋满座为长公主庆生,众人皆乐唯其郁郁,赵王、吴王、南阳王、驸马张九长一干皇族轮流与其碰杯,父亲的牛首玛瑙杯佳酿满溢,自己杯杯见底喝了个酩酊大醉!昏昏沉沉中被侍女搀扶进屋,凌晨醒来朦朦胧胧中但见红烛摇曳下金琼长公主身着蝉翼薄纱玉体横陈趴在床上,双手托腮一双妙目正**辣的盯着自己,清澜顿感热血上涌心跳加速,口干舌燥浑身紧绷。
金琼四十华年正是如饥似渴的年岁,自云寂寺一见便爱慕上了这美少年的潇洒风流,两人相处半年,这份喜爱日益增长,直至此刻终于是得尝心愿。清澜一夜之间没了亲人,浪迹天涯倍感孤独,与金琼朝夕相处,感受到了家破之后难得的温暖。
从那之后独孤清澜便安心认命在金琼观中长住下来,每日吟诗饮酒练字读书,时常携酒骑骡在天阙城中街头巷尾游逛,虽然悠闲但内心寂寥。七夕夜那场剧变自然也是有所耳闻,是以那日在花园遇到玉薇啜泣出言揶揄了几句,今日白露闲来无事便想着骑骡出城悠哉游哉,恰巧碰上金琼携玉薇出行。长公主邀他一起去泾渭河畔踏秋,清澜思量左右是闲逛,便随她们一起策马而行。
《诗经·谷风》曰:“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在天阙城东北方向,泾河渭河汇聚之处,形成了泾浊渭清之景。泾水发自原州六盘山东麓,奔流千里自京兆府高陵县鹿苑塬南畔与渭水交汇;渭水源自岷州鸟鼠山,穿越陇山激荡流淌至此吸纳泾水,自潼关最终注入黄河,乃是其最大支流。天阙朝桂月乃是雨季,两河上游雨量充沛,因此泾浊渭清格外分明,天阙城内不少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呼朋唤友来此处登高观景赋诗咏志。
一行二十三人拍马来到渭河北岸鹿苑塬上,侍卫仆从连忙在草坂上铺好羊毛毡毯,架起帐篷搭起条案,摆放瓜果肴馔。三人略用了些点心,来到塬坡前居高临下俯瞰长河交汇,但见渭水浩浩荡荡从西而来,水面宽阔碧波粼粼,岸边芦苇茂盛鹭鸶飞翔沙鸭潜游;泾水则自北向南在鹿苑塬下注入渭水,因其从上游带下大量黄土泥沙,河水湍急黄滔滚滚,一碧一黄交融汇合,在河面上形成一道宛似阴阳先天太极鱼的天然河图,直叫观者感叹天地万物之造化神工。
独孤清澜凭风远眺,但见近处泾渭长河奔流不息,东南方向浐灞二水交汇后灞水继续向西北注入渭河,宛若一个天然的大篆“卡”字,四条大河从北东两向灌溉关中大地,天阙城千百年来受其滋润方成国之京畿。清澜眼望河图清浊碧黄,不禁想起老子道德经中语句,信口吟诵:““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时身后一个清脆声音响起,“小小年纪不读经史考科举致仕,却言必老庄,真是辜负了青春韶华!”清澜头也不回,朗声道:“天地万物,阴阳冲和。百川归海,不复西回。眼前繁华,明朝粪土。功名利禄,于我何求。”玉薇被他噎得是哑口无言,气的拉着金琼顿足道:“姑母,你你你给我做主!他这人不讲道理!就会欺负我!”金琼笑道:“你莫要和他计较!他看似文弱,实是一根倔骨!”笑语间拉着她走远。
一个时辰后,众人打马下塬,来到河北岸的东渭桥头,这是连接天阙城和渭北的重要通道,桥基仅圆松木桩便有二十二排,达四百多根;用秦岭青石砌分水金刚墙四座,间以铁栓板连接,桥面排柱上有两跳斗拱承托木梁、桥板、桥栏,桥顶随券顶略呈八字形。在两岸桥头竖有华表上刻神妖,旁立青石碑,上面有书法名家蓝田聂磊镌刻的三个古体篆字“東渭橋”。
桥南渭河码头边是天阙朝著名的渭桥仓,河边千帆竞立百舸停靠,从江南运来的物资贡品经漕运走渭河逆流行至此处泊岸,将粮食卸载上岸运进渭桥仓储存,保障天阙城朝廷百姓食用。今岁端午,户部尚书徐俊便是将江南漕运来的奇珍异宝钱帛米铁从渭桥仓用三百六十五艘斛底漕船分装,经渭河西行南拐入灞河逆水运到广运潭,向神宗皇帝及文武百官献宝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