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渭桥仓的缘故,朝廷在此专设泾渭驿,北来东往的官吏信使商贾旅客进城离京多在此休整驻留,因此人烟稠密生意兴隆。金琼长公主骑在三花马上,对左右两边的平阳公主和独孤清澜笑道:“上午领略了大河风光,下午带你们品鉴河鲜鱼宴。”早有侍从在前引路,将众人带至渭河南岸的泾渭驿,驿长闻听长公主一行大驾光临,早早便在驿站门口迎候,驿丁牵过马匹去后院喂食大豆草料,三人在众人簇拥下登楼入阁来至二楼临河的雅间就座。
这雅间极为宽敞,北边开窗可欣赏河景风物,南面临街可观看熙攘商贸,室内摆设考究装饰典雅,一看便是经常接待贵宾之所。金琼笑道:“此处水面宽阔,鱼鲜肥美,给你们消暑降温。”不一时,那驿长亲自端上十道鱼羹,食材有鲫,鳊、鲂、鲷、鲈等,做法分煎、炒、烹、炸、蒸等,最吸睛的乃是鱼鲙,选大鲤食之。天阙“李”乃国姓,律法禁止食鲤,但一百多年过去,律法禁忌松弛,官商家宴多有品鲤尝鲜,天阙朝廷气度博大,并不严究刑罚,是以民间鱼鲙盛行,做法花样百出,仅脍鱼刀法便有“大晃白”、“小晃白”、“舞梨花”、“柳叶缕”、“千丈线”等多种。厨师将鱼肉片成薄片或切成细丝,沃以蒜、韭、姜、葱、醋等五味佐料食之。
驿站宴席虽无大内精美丰盛,但琳琅满目活色生香令人口舌生津。最让人食欲大增的乃是桌案中央摆的一道金盘鲙赤鲤。但见此鱼金鳞赤尾体形梭长,黄中嵌红色彩艳丽,鲤鱼腹背嫩肉已被割下均匀切丝呈蝶翼状摆盘,但那鱼嘴仍微微翕张,鳍尾轻轻抽动。玉薇杏眼圆睁捂嘴娇嗔:“忒残忍了些,本公主咽不下去!”
那驿长姓丁名宁,精瘦伶俐能说会道,见公主嗔怪连忙满脸堆笑道:“回禀公主殿下,此鱼鲙乃是泾渭驿的镇店之宝,你看这鱼金鳞、银鳍、铜头、铁尾、豆腐腰,肉肥汁美实是鱼中极品!这是今天凌晨渔夫从潼关黄河滩打捞上来的黄河鲤鱼,天一亮头班船逆水送到,比咱渭河滩的鱼鲜更有另外一种滋味,鱼鲙切丝就是尝这一个鲜字!”
独孤清澜自小在塞外长大,牛羊兔雁常吃,但这鱼宴却是品鉴不多,遂兴致勃勃的举著夹起一片鱼肉送至口中细嚼慢咽,顿觉汁鲜味美唇齿留香,大呼过瘾!金琼看他高兴,笑吟吟的命侍从给他斟酒,丁宁眼疾手快连忙提起酒壶,给三人斟满美酒。长公主对二人笑道:“清澜每日就知道痛饮西风烈,今天我特意带你们来渭河畔品鱼宴,配酒须用露华浓,来来来,咱们仨人共饮此杯,方不负这良辰美景河鲜鱼宴!”
桂月白露金风送爽,临河把盏巧笑嫣然,三人推杯换盏甚是欢娱。独孤清澜兴之所致,吟诗一首:白露清风邀,打马踏渭桥。泾渭分明显,浐灞河图飘。鹿苑凭风眺,渭曲千樯摇。驿仓立秦野,船舶逆风飙。芦荡鹭雁飞,江楼鱼鲙娇。天地造神工,万古泾渭潮。
他临窗而立潇洒吟诵,金琼真人怜爱的望着他的面庞心生爱慕。平阳公主李玉薇则不由得不对独孤清澜是刮目相看,心中暗想:“这塞外吃沙喝风长大的少年肚中还略有些文彩。”清澜一诗吟完,仰头喝光杯中佳酿,顿觉神清气爽。正想归座畅饮,忽然间看到楼下长街上过来一辆轿车,车后跟着一黑一黄两只柴狗,车辕上坐着一个细脖大脑袋黄发黄须黄眉的中年人,他一边打马驾车一边嘴里叽叽咕咕的和轿车里的人说着话,两条卧蚕一样的黄眉闪闪发光,说话之时眉飞色舞表情夸张。清澜不禁多看了两眼,金琼真人和玉薇公主见他向楼下张望,心生好奇也都踱至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马车来到驿站门口,那黄眉汉子咯咯笑道:“到了到了!终于到地方了!请小仙女和燕姑娘下车。”只见轿车帘栊掀起,黑黄二狗奔至近前汪汪犬吠,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先蹦了下来,随后一位面若芙蓉眉目如画的女子在她搀扶下走下车来,正是燕谣、燕雨漫。
燕谣谷雨夜在吴王李桓安排下曾至金琼观为长公主祝寿献艺,因此楼上金琼和清澜都认识她,那黄发大汉金琼在七夕夜见过,是幺弟代王的护驾侍卫,那圆脸姑娘却不知是谁,也不晓得这样仨人如何结伴而行。这二位神人自然就是细脖大头金眉仙黄老鸹和崔医神的孙女终南山清凉峰小仙女崔莹玉。他们受萧洛嘱咐照顾燕谣,因此时不时去康平里如意坊探望她,戚妈妈因见他们是代王府里的人,再加上吴王、赵王等皇亲都派人或明或暗打过召呼,对燕谣不敢招惹触犯,由着她自由进出。黄老鸹整日在天阙城内游逛,三教九流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听到有人说渭河边泾渭驿站的黄河鲤鱼是天阙一绝,因此添油加醋的游说小仙女,打着陪燕姑娘散心解闷的旗号向代王李澈禀报,带着千千、万万两只柴狗驾车接了燕谣出城游玩,恰巧与金琼一行在此偶遇。
他们仨人在一楼大厅挑了个临窗的干净桌椅坐了,黄老鸹口含涎水听驿丁介绍各种鱼鲜吃法,大呼小叫点了一大桌,三人边吃边聊。在他们东边不远处坐着两个年轻人,古铜肤色身体健壮,俱是船家装扮,一人一壶清酒品鲜畅饮。西边角落里坐着一位身着黑衣的老人,面前摆着三个素菜一壶浊酒,手拄拐杖浅酌慢饮。另外还有三桌客人一看就是商贩,边吃边聊着生意。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功夫,驿站门口忽然马蹄阵阵,一帮人冲进驿站大堂,为首之人一身戎装手持兵刃,黄老鸹和崔莹玉同时喊出声来,“索老妖!”“老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