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薇金枝玉叶,自幼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不知东西贵贱,只觉得天下物料都是自己家的,吩咐人奉上即可,如今在这乡下田间几个农人居然冷脸相对,心下不禁是颇为懊恼!正待发作,清澜拉了她衣袖低声道:“我来应对。”上前两步笑道:“多谢婆婆,我们乃是天阙人士,出门经商路过此处,又饥又渴,你说的枣沫糊乃是何物?”
那老妪俯身揭开脚下的一块布片,底下是一只竹筐,筐里放着一只瓦罐六只瓷碗,她捧出瓦罐给两只碗里倒了半碗多棕褐色的沫糊分别端给二人,玉薇皱了皱眉头欲喝还休,清澜知她嫌弃,大口饮下,但觉甘甜醇香,赞不绝口,“咕嘟嘟”一饮而尽。玉薇见他吃的香甜,试着喝了一小口,一股甜香直沁心脾,顿觉腹中饥饿,大口喝完,一股满足感充盈全身。
清澜双手将碗递还,答谢道:“婆婆,这沫糊如此美味,如何烹制?”老妪笑道:“庄稼人用去年的干枣蒸熟,拿手捏稀捞出枣皮枣核,加水慢炖,再调入面粉搅拌,撒点杏仁胡麻就好了。”
玉薇将手一伸说道:“我还要一碗。”那老妪面带难色道:“非是我悭吝,这枣沫糊是给东家官人们预备的,我们是舍不得喝上半口的,他们一会儿回来要解渴养胃,东西不够会责罚老婆子的。”玉薇秀眉一竖道:“什么东家西家的,你只管盛来,我与他们说话。”
此刻那老汉右手一个圆脸矮子说话了,“你这人好不知道理,姑且不说我们与你素不相识,与你吃了沫糊解了饥渴,你还要强索,须知我们不是你的奴仆,我等都在恭候主人,一会儿他们回来惹脑了东家,绑了你二人见官。”
平阳公主何曾听过这般言语,立时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喝斥道:“什么狗屁主人东家,如此大的排场,我倒要见见他是何许人也!”那几个人闻言都是面露惧色。独孤清澜急忙上前斡旋,他满脸堆笑团团作揖,“各位乡党莫要生气,我这主人年轻气盛,言语冲撞各位,见谅见谅!”那瘦黑老汉见他客气恭敬说话周到,便向那老妪点了点头。老妪从那汉子脚下筐中掏出一把青枣来放入碗中,从亭角木桶中舀水洗净端至二人面前笑道:“尝尝鲜吧,莫看色青,脆甜着哪!”他们每人抓了五枚枣子入口咀嚼,眼看老妪端着碗来到亭子东北角一个僧人面前,双手敬献道:“大师,你也尝尝沙枣解解渴吧!”两人望去,但见那僧人有四十来岁,面相普通,一双耳朵生的甚大,耳垂圆厚几欲垂肩,一副慈祥之相。只见他面生欢喜,双手合十口喧佛号道:“南无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啦!”自碗中拣了三颗青枣入口品咂,赞道:“甜脆爽口,果是美味!请问女施主,这枣子可是产自眼前这枣园啊?为何刚入八月,这青枣便已成熟可食?”听了这话,那老妪神色暗淡,长叹一声看向自己的老伴。
那黑瘦老汉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根干金针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两眼细眯看着枣园自言自语道:“他人若问,卫老倔自不会说。长老你问,自当如实相告。十三年前,你眼前的这片枣园还都是我们老卫家的产业啊,我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辛苦耕耘,即使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也没有逃离故土田园,每日辛苦劳做,这沙土地乃是数万年来黄河、渭水、洛水冲刷而成,松软肥沃不适宜栽种麦黍稷稻,于是先人们更换各种庄稼作物,终于将这沙枣栽种成功,嘿嘿!咱这大荔沙枣成了同州极品天朝贡献!夏秋之季甘甜脆爽生吃上贡,冬春之季晒干捣碎酿成沫糊,总是能裹腹生活。唉!就这么一代传了一代,谁承想躲过了饥荒战乱却在这太平盛世没了祖田……”话至此处,内心难受眼角渗出浑浊的液体。
老妪从怀中摸出一块布帕,心疼的给他抹拭泪滴,卫老倔却是两眼一瞪,吼叫道:“干啥呢?一边坐着去!”李玉薇气愤不过,戟指他道:“你你你,你这老头忒是不通情理!”那僧人见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且听老人家道来。”玉薇气鼓鼓扭头旁观,耳朵却竖起老高,听他二人对话。
卫老倔又狠嚼了一口金针菜梗,声音低沉道:“十五年前,我俩个儿子一个戍边战死在敦煌,一个服傜役累死在咸阳,剩下幺儿得了痨病,我们老俩口求医问药卖田典屋,终是没能换得他一条命来,最终白发人送黑发人,将他葬在这沙苑枣园老坟场里,最可恨是官家借机以征田养马为由,收了我的田平了我儿的坟,藉没我们老俩口为奴,苟延残喘至今。”
这一幕回忆令亭中众人心内抑郁唏嘘不已,那长耳僧人面色凝重手拨佛珠道:“南无阿弥陀佛!”平阳公主打小在深宫大内长大,尽享丝裙佳肴,何曾知晓民间百姓如此疾苦,愣怔片刻喃喃自语,“养马为何要征你的田地?只听他们说皇宫的三花马都是产自东府沙苑牧场,难道马儿都是吃枣子长大的?”
“你这小哥儿仿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须知天阙初行均田制,我们祖上口分田、永业田也有数百亩之多,短短二甲子,我们人口翻了数番,田亩却越来越少!”一个青脸汉子忍不住插话道。独孤清澜亦是好奇,接话道:“朝廷法度添丁即分田,如何会人愈多地越少呢?”另一个红脸汉子咬着牙恨恨道:“法令松弛,强夺良田!天阙施行租庸调,近十年来赋税傜伇日益繁重,我们辛辛苦苦耕作打下的粮食上缴官府后所剩无几,为代傜役只得暂时典押土地纳绢缴布,富人大户则趁机强取豪夺!几年下来我的祖田变成了他们的私产。”青脸汉道:“苟二哥说的对,马儿自是吃草,崔东家却勾搭了牧监,以朝廷名义征用我等土地,只给极少的钱粮却拿走了我们祖辈耕耘的土地。不少人无法生活,逃亡异地他乡,有的甚至成为盗匪;我们有老有小,只得成为东家的佃农,农时下地耕种闲时小心伺候,一点小病都会要命!唉!这日子过得憋屈,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啊!”此刻,那圆脸矮子抹了把汗道:“少说两句吧,又能怎样呢?日子总是要过,过一天算一天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