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公主实在是忍耐不住,大声道:“天子脚下,京畿东府,这样盘剥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你们的东家倒底是何许人也?”那圆脸矮子嘿嘿冷笑道:“王法?崔东家在同州府能如此呼风唤雨,人送绰号催命阎罗,只因他的主人的主人就是王法!”玉薇血涌上头粉面涨红,喝斥道:“什么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自称王法?”“说出来吓死你!站直喽,且听清!那便是当今天阙朝天子御妹,金琼长公主!(赫赫有名的楚王殿下!)”
平阳公主李玉薇和郡王公子独孤清澜听后默默对视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
恰在此刻,从亭西枣园里一路扬尘打马出来了一群人,气势喧嚣衣饰华丽。当先一个瘦长汉子跳下马来高声喝道:“老卫头,杏麻枣沫糊快快倒好,主人跑了半天累坏了,要润喉养胃;麻六,你们的金丝贡枣快用盘装好,官家要解渴清肺。”话音未落,矮子麻六带着亭子里四个佃户立即行动起来,铺摆果馔支起交床。他旋即转身指着玉薇、清澜、僧人喝道:“呔!汝等何人,怎地在此?还不速速出亭回避!”李玉薇看他狗仗人势呼三喝六,公主脾气上来,双手叉腰气鼓鼓瞪着他就要发作;清澜亦心内好奇纹丝未动,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如此势大。倒是那僧人面向他俩劝慰道:“咱们先行回避为好,免得给他们几个添了麻烦。”二人听大师如此说话,不好拂了他意,又见老妪满脸肯求神色不住以眼神示意,遂不再言语相伴出亭。
只见八个人簇拥着两个肥头大耳的锦衣华袍男子下马入亭就座,正中间交床上乃是一位身着五品官服的官员(同州监牧),脸上腮帮下坠眼袋低垂,下巴和脖颈已是连在一起,拈起一颗红枣扔入口中,手捋长髯两眼细眯打量着亭外路边的仨人。他身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圆脸无须身披绿色绸缎制成的襕衫,手持锦边蒲葵扇不住喊热扇风。此刻,那绯衣官员戟指玉薇喝道:“兀那小哥儿,何方人士,报上名来?”平阳公主柳眉倒竖厉声回道:“汝是何人?胆敢问我!”她这一声,把亭里亭外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两个护卫冲近高声斥责,“你好大的胆子,牧监问话还不快回?”“快快如实回禀,否则皮鞭伺候!”
清澜心想这里天高皇帝远,由着她脾气再闹必吃大亏,连忙挺身护住玉薇赔笑道:“不知者不罪,同州沙苑牧监在此,怪我二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我们正要往同州府大荔县而去,在此歇息片刻。”那胖牧监阴笑道:“我问他话,你这仆伇插什么嘴?”玉薇再也忍俊不住,左手点指道:“你个小小的养马监好大的官威,朝廷赐你五品官服是让你在下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吗?”
这句话说出顿时点了马蜂窝,亭里亭外十几个人全是暴跳如雷,那绿绸襕衫圆脸男子显然就是麻六口中所叫的东家,他一蹦三尺高,额头豆大的汗珠哔哩啪嗒落下,口中怪叫道:“哪里来的野种?敢在此撒野!顶撞马监!快给我拿下!”他一声令下,亭外五个护卫如狼似虎扑了上来,将二人反手牢牢扭住。
玉薇花容失色使劲挣扎,颤声叫骂:“狗奴,快快放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杀了你们全家!”惊惧之际,一个护卫一巴掌抡了过来,嘴里骂道:“就你这碎怂样还杀我全家!搧不死你!”玉薇拼命闪躲,那人手掌正打在幞头之上,“啪嗒”一声幞头落地,黑发如瀑在风中飞舞!
这一幕将现场所有人看呆了,虽说天阙朝风气开放允许女扮男装,但多在帝都上流盛行,这县城牧场乡村僻野何曾见过如此容颜风貌,众人一时呆了!还是那马牧监反应快,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咱就说这小哥看着腻味,原来竟是个娇娘啊!妙妙妙!与我带回府衙慢慢调理!”
此刻玉薇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已是说不出话来,清澜在旁急的大叫:“尔等狗胆包天,她乃是金枝玉叶不可无理!”那崔东家满脸邪笑怪嚷道:“咱说怪不得这么细皮嫩肉,原来是金枝啊!好好好,咱就喜欢金枝,今个晚上给你插满玉叶!”这淫词秽语喊出,护卫们哈哈大笑评头论足,佃农们嗫嚅畏缩不敢言语,清澜还待抗争被一拳打在肚子上,痛的弯下腰去,将刚刚吃下的枣沫糊全都喷了出来。
平阳公主自幼养尊处优倍受宠爱,何时受过这种侮辱糟践,气的是手脚发麻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当此危急时刻,平空里就听得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住手!”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那长耳僧人左手执二股六环锡杖,右手握小叶紫檀佛珠,法相庄严肃立场中。
那瘦长汉子昂着脑袋走到僧人面前,恶狠狠说到:“你这和尚哪里来的,莫要多管闲事!”“阿弥陀佛!何为闲事?朗朗乾坤,天朝净土,你们怎能无视法度随意抓人?”“法度?马监在这里就是法度!顶撞马监就是犯法!”那僧人右掌当胸而立,“阿弥陀佛!贫僧奉劝诸位,当饶人处且饶人,今日放手是为明天留路。”“留你娘的头,臭秃驴敢在这里放屁,你给我趴下吧!”话音未落,-个直拳打向僧人面门。
全场所有人都直视这一幕,有的兴高采烈,有的掩面而泣,有的惊忽尖叫,有的默然无语。但出忽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那僧人右掌平伸抵住了这一拳,那瘦长汉子一拳打在掌心,直接被震飞一丈开外,倒地不起。四个护卫见状,拔刀出鞘砍向僧人,长耳僧身形飘移穿花拂柳,右手食指伸出,每一指按在对方胸口膻中穴上,中者皆翻身蹈地。其他五个护卫扑上,瞬间亦被点中穴位倒地不起。
马牧监和崔东家见状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长耳僧单掌立于胸前,微微一笑,口喧佛号道:“南无阿弥陀佛!贫僧得罪了!借用牧监三匹宝马,我们三人走路!”言罢大袖拂出搀扶玉薇和清澜上了路边三匹骏马,打马西行。
崔阎罗心有不甘,高声喊道:“汝那和尚,今日之事,吾必不会善罢甘休!有种报上名来!”只见滚滚黄土沙尘中,凭空飞来一块银铤准准落在亭中,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马资已付,必不亏汝。若问法号,贫僧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