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笑---且问情深几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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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咸宁元年腊月二十,寒风凛冽乌雲压地,距甘州百二十里的删丹县驿道上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行人,一位粗布僧衣一位麻衫葛袍,正是渺然和萧洛。这座县城东临焉支山,南横祁连山,北至龙首山,三面环山中通孔道,自古以来为甘凉二州交通咽喉,时称“钥锁山川”。城中有二百余户,一千多人定居,三百守捉军常驻此城,扼守险要。

萧洛二人申时入城,寻了一处客栈安顿歇息。洗罢风尘,点了几个饭菜在大堂里饮酒说话。萧洛吃了一口面鱼儿,开口说道:“禅师,天寒地冻眼瞅着要下雪了,咱们明天继续赶路还是在此驻留几日?”渺然夹了几根萝卜干,边嚼边道:“看惯了江南的风花雪月,这塞北边陲着实苦寒啊!且看今夜天气变化吧。”说话间,店堂伙计烫了一壶老酒端来,用浓郁的西北口音说道:“二位客官,这是我们河西土酒六粮醇,你们慢用。”萧洛给桌上黑瓷碗倒满,两人端起一碰大口喝干,顿时肠胃火辣浑身热烫,只觉得比之江南天阙美酒粗犷雄浑刚烈许多,再饮两碗下肚通体舒泰血脉畅快,萧洛连呼过瘾,频频端碗,叙旧论今。

原来两位好友下得华山,十月初一来到永寿雲寂寺与紫照方丈仔细筹画,期间永寿县令张子明亲自到寺协商,具表申奏朝廷从户部下拨专款举办水陆法会。十月初十,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在永寿阳峪莲花山下开坛,紫照方丈、渺然禅师主持法会,共有三千六百善男信女从四方雲集而至。两位得道高僧带领信众虔诚持诵经咒,奉请诸佛菩萨降临坛场,召请水陆法会堂上十方法界六道群灵地分属内一切有祀无祀孤魂等众,到道场内听经闻法受甘露法食,以祈早日脱离苦趣,成就菩提。

阳峪露天坛场行法事七日,两位主持大师昼夜轮替引领诵经,莲花山谷内香烟缭绕火炬映天,四方信众叩首膜拜供奉香烛。杨烁平叛后论功行赏,张子明因功被朝廷擢升为永寿县令,此番法会他极为重视,既为亡灵召魂,亦为祭祀以身卫国的父亲张一功。寒月天冷,张子明命人在山谷中搭建了数百座草庐茅屋,让僧侣和信众可以解乏避寒。

法会第八日,紫照率众一路步行唱经招幡回至雲寂寺,在寺庙里大雄宝殿内继续设坛作法。第十日辰时,两位方丈大师沐浴熏香,更换八宝袈裟,引领三百名僧侣庄严清净,完成内坛结界,那一刻钟磬同鸣鱼鼓齐震,大雄宝殿前执事僧发符悬幡,恭迎诸佛祖菩萨带领六道众生降临法会。其后按照法会仪轨,奉请上堂、结界洒净、告赦群灵、发符悬旛、授幽冥戒、奉供上堂、圆满供斋、召请下堂、供奉下堂、送圣诸佛、圆满敬香,整个水陆法会一共进行了七七四十九天。

期间萧洛在张子明的陪同下率永寿县一众衙役将去年大战后散落在山谷河道中的零碎骨骸收纳归集,烈焰焚烧后寻一风水宝地入土为安。渺然与法号了悟的平坚率八十一位僧尼诚心敬意,诵念大悲心陀罗尼经,超度亡灵祈愿逝者早赴极乐净土。

俩人功德圆满后辞别紫照禅师和了悟、子明,一路奔赴凉州。腊月初五来到鸠摩罗什寺拜谒,二人被先师舌根舍利深深震撼,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寺院方丈清音禅师引领他们参观大殿壁画,行至藏经阁中,渺然抚摸卷卷真经不由得双手颤栗潸然泪下。清音禅师眼见他如此虔诚礼佛深为感动,言道鸠摩罗什大师穷尽心血译出《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妙法莲华经》、《金刚经》、《维摩诘经》等共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译文精美简洁晓畅,妙义自然诠显无碍,实乃佛门至宝圣经。

斋饭烹茶间隙,清音方丈介绍在沙州敦煌县东南鸣沙山断崖之上有佛窟千孔,内塑各式佛祖彩色造像,洞窟四壁绘画精美,描摹佛教盛事。渺然、萧洛不禁是心驰神往,二人一番计议,欣然决定西行沙州观瞻佛窟,于是今日来到了删丹县城。

二人一路劳累,饭毕烫脚净面上床安息,窗外北风呼啸,飘飘洒洒下起雪来。夜半三更时分,一阵嘈杂喧闹的叫喊声将二人惊醒,凝神细听人嘶马鸣中夹杂着隆隆巨响和阵阵哭嚎,正不知何故之时,店家伙计惊惶失措高声叫嚷道:“大事不好!吐蕃人杀进城了!”

翌日巳时,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删丹县校场内黑压压站满了百姓,四周是数百名弯弓搭箭持刀拿枪的吐蕃士兵,这些蛮兵身披皮甲背负长盾顶插雉羽腰悬石袋,个个膀大腰圆雄壮魁梧。在校场北方石台之上,几十个顶盔贯甲的武士簇拥着一位身着赭红披风面皮黝黑的将军面南而立,用冰冷阴鸷的目光扫视着台下的人群。

他开始用吐蕃语喊话,旁边一个陇右服饰的中年男子大声翻译,“你们这些天阙朝的子民听真,我乃吐蕃赤德赞普麾下将军杰布贡卡,今天我们的勇士攻破了你们的县城,想活命的乖乖跟随我们回逻娑,不去的就全部砍了!”

听见这恐怖残忍的命令,人群开始骚动,女人们开始抽泣,幼童大声嚎啕。几个青壮男子突然爆发出怒吼,“兄弟们,吐蕃人是要抓我们去做奴隶!跟他们拼了!”他们做势要向校场门口冲去,就近的吐蕃武士举起长枪弯刀毫不留情的杀戳,转眼间人头翻滚尸横遍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校场里弥漫开来。

萧洛和渺然看着这一幕,牙呲欲裂,欲待相救无奈相距甚远,只能扼腕叹息。那杰布贡卡在台上目露凶光,嗖的一声拔出寒光闪闪的钢刀怒吼道:“还有谁敢不遵号令!还有谁?”寒风呼啸中,他凄厉的喊声在天空激荡,前排几个幼童尽管蜷缩在父母怀中,还是吓得“哇哇哇”哭出声来。警戒的吐蕃士兵二话不说,长枪刺出挑起两个孩子向石台上掼去,“噗!噗!”两声,脑浆迸裂登时死去,孩子母亲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孩子父亲紧握双拳扑了上去,那几个吐蕃武士刀枪并举将两人砍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