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笑---且问情深几许5

穆玄风闻言却是将蓝脸一沉,皱眉道:“刚刚相见即要离开,这也忒不把我等当朋友啦!吾意咱们多盘桓几日,好好亲近亲近!”萧洛叉手施礼道:“穆堡主,你等盛情我们心领,实是敦煌之行已然耽搁,再者这些百姓俱是老弱病残身负创伤亦需照顾,因有官家人在,你们随行护卫不便,我二人最是相宜。”穆玄风仰脖哈哈大笑,“老子救了他们性命,已是替天施恩,剩下的死活却与我等无干!”

眼瞅着三人话不投机场面渐僵。黑脸张猛刚发话了,他满满倒了两碗酒,一碗递给穆玄风,一碗双手捧了敬道:“大哥!渺然禅师乃是赫赫有名的高僧大德,萧公子亦是江南世家子弟,他们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赴敦煌拜佛,其虔诚之心感天动地!自队伍进入祁连大斗拔谷,咱兄弟们一路跟着,眼见他二人为救百姓费尽心机,亦吃了吐蕃杂碎不少苦头,昨夜若无他们挺身而出,胜负亦未可知。眼前牛羊成群军辎如山,坞堡可以安稳过个肥年,他二人实实是功不可没!”

这番话语句句在理,在场群豪听了均不觉点头。见穆玄风面色稍缓,张猛刚续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将战利品运回坞堡,道路隐密外人不可轻信,须大哥亲自带队押送,至于禅师与萧公子,既然要赶赴沙州,咱们何必强人所难。”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张猛刚烈酒喝了不少,黑脸上刀疤泛着红光,他口喷酒气笑道:“大哥,这些个老百姓不打紧,咱担心的是剩下的官吏和守捉军,如果甘凉二州派援兵前来,这些个狗东西充当向导转身来追,咱们后患无穷,不如都砍了!”

穆玄风听了哈哈大笑道:“好好好!还是三弟思虑周密,老四带人去把他们砍了!”渺然、萧洛挺身而出拦住顾顺之,齐声道:“不可!”穆玄风怪眼一翻道:“你们想找死!”渺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既已从吐蕃人手中救下他们性命,为何还要再乱杀无辜?”萧洛亦朗声道:“穆堡主,你们在天阙的土地上生存,既有助于朝廷,何必再斩尽杀绝结成死仇?今日且放他们一条生路,来日亦有转圜余地!”

这时,独孤石坚走上前来,嗑嗑巴巴说道:“大哥,小弟抖、抖胆建言,冤、冤家宜解,不、不宜结!真、真要杀光这、这些官军,陇右道必、必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人少,何、何必再树强、强敌呢?”

穆玄风虽然强悍但并不愚蠢,左右一看,庾、谢、顾三人均是赞同独孤石坚神色,沉吟之间对张猛刚说话,“兄弟,你意如何?”

张猛刚仰脖又是一碗酒灌下,指着独孤石坚啐道:“每次都是你婆婆妈妈,妇人心肠。要不是看你今夜连环计大获全胜,三哥我一脚踹飞你!”这时黑娃在旁边瓮声道:“你若踢伤他,我就和你拼命!”张猛刚挥手就是一拳抡了过去,口中骂道:“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顶撞你三哥了,看我不一巴掌拍死你!”黑娃沉着脸,身形闪动避开他这一拳。

渺然看了一眼萧洛,二人均不愿与这些占山为王的草莽山林之徒多作纠缠,于是上前一步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莫要为了我二人伤了众位英雄的和气,天色已至午间,我们就此别过,来日有缘再见!”话毕,二人起身便向外走。

穆、庾、谢、顾等人一时不知所措,但亦并未阻拦。又是张猛刚一个虎跳挡住去路,大声吼道:“大师且慢!我有话讲!”萧洛夜间见他作战时豪气干云猛不可当,适才又出言化解,对他印象甚佳,但见他嗜血好杀桀骜不羁,又生反感,此刻纠缠不休咄咄逼人,不禁剑眉竖起气从心来,怒喝道:“你待怎样?”

张猛刚斜睨着眼道:“我待怎样?我便是不放心这些人中有奸细!”萧洛怒道:“那你便是疑我二人喽?”张猛刚嘿嘿冷笑道:“你们与我等并肩杀贼,手上沾了血,我不怕你告官!但那些个狗东西老子可不信!”萧洛气愤填膺,昂首挺胸道:“今日我拼得性命不要,也要保得他们平安!”张猛刚脸上刀疤抽搐,双拳当胸一竖喝道:“我要杀人,你要保人!来来来,萧公子,江湖规矩,咱二人拳脚见功夫,你若赢了我,任你自由!”

渺然多年行走江湖,经事见人反应极快,抓住他这话头,马上面向穆玄风道:“穆堡主,张寨主欲和萧洛一战定高下,我方若胜即可带删丹吏民回归本土,此言当真?”穆玄风身为坞堡群雄的带头大哥,冲锋陷阵一马当先,但运筹决策却非其所长,听闻渺然禅师发此一问,并未多想点头道:“张三弟既是要与萧兄弟比试拳脚,咱爷们正想开开眼界,谁赢听谁的!”渺然郑重点头,双手合十转身面向张猛刚道:“阿弥陀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张寨主莫要食言!”张猛刚仰头哈哈狂笑道:“咱可不是什么君子,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是算数的。”

萧洛侠肝义胆,几天来受尽折磨遍体鳞伤,但此刻为救吏民性命已是义不容辞。他深吸口气,依《青囊经》化机卷法门运转周天,但觉神智清明气息充沛,双手左阳右阴提至胸前蓄势待发。张猛刚霹雳一声吼,拳似流星直奔萧洛面门而来,坞堡群豪素知他刚猛,均替这江南文弱书生捏了把汗。萧洛面似秋水,待拳至胸前半尺,左掌迎向他右拳,右掌切向他左手脉门,拳掌相交之际,张猛刚顿觉右手力道被向斜下方引去,左手腕被掌沿切中竟宛若刀割,左拳不知不觉被切向旁边。

萧洛趁他轻敌,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引得他门户洞开,右手一记“华岳仙掌”拍向他胸膛,张猛刚虽因大意被他荡开双臂,但见他一掌拍来,心想你这软绵绵一击能有多大力道,竟不闪不避,运气于胸挺直躯干硬接了他这一掌,“噗!”地一响,旁人不觉怎的,张猛刚但觉一股大力涌来,胸肋间脏器颤栗,说不出的烦躁难耐,喉咙发甜忍俊不住,“哇”地一声连酒带血喷射而出,溅了一地。

见此情景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以他之勇武竟被萧洛一招击的吐血,简直是匪夷所思。张猛刚弯腰喘着粗气,五官移位面目狰狞,圆睁豹眼瞪视着萧洛,待气息均匀了再战。渺然飘身来至他的面前,合十道:“阿弥陀佛!张寨主,咱们原是点到为止!你既已负内伤,调养身体为主,咱们就此别过可好!”

张猛刚涨红了脸,憋着气约莫两弹指的功夫,“哇!哇!哇!”一顿狂呕,将前晌吃的牛排羊肉连带三斤多土酒全吐了出来,整个大帐顿时臭不可闻!他蓦地站直,大吼一声蹦到帐外,双手将上衣撕裂一兜一甩,赤裸上身高叫道:“姑苏萧洛,来来来,与俺邺城张三大战三百合!”

一夜昼的交道打下来,萧洛心知此人桀骜不驯,只有让其心服口服方能顺利脱离虎口。他随众人一起来到帐外,天上纷纷扬扬又下起了大雪,远眺雪山巍巍冰峰皑皑,近观绝岭林壑怪石溪川,萧枕石一时感慨万千,长吟道:“祁连风雪壮,百姓衣裳单。一步三望乡,赤脚踏冰川。熊吟狼嚎起,峡谷烈焰燃。破虏执长干,犹叹霜刃寒。”一诗吟罢,面如秋水,眼望长天,静观其变。

坞堡群豪环伺周围,见他清癯玉立云根秀骨,翩翩惊鸿潇洒风姿,五言诗句信手拈来,无不暗自佩服。独孤石坚出身高贵,惺惺相惜最爱这种世家公子的铮铮傲骨,于是走至张猛刚的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他铁拳诚恳求道:“三哥,你常、常、常教我做人要有侠肝义、义胆,行走江湖要光、光明磊落!今日事已圆、圆满,你一向、向英雄豪、豪迈,就此歇、歇手吧!你和穆、穆大哥若、若还是不放心,那我、我和长生护、护送他们一程,可否?”这时,庾、谢、顾三人也都走上前来劝慰,片片白雪飘在张猛刚黝黑精壮的身体之上随即消融,这冰凉的感觉亦使他冷静下来,他环视一圈长叹一声,面对穆玄风叫道:“大哥,小弟比试输了,给坞堡丢人现眼了,你且下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