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解下自己的裘皮大氅披在张猛刚肩头,朗声道:“独孤兄弟说的对,今日圆满!确实圆满!三弟你莫要多想,就让石坚和长生护送渺然大师和萧公子一程,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他乡再聚!”
闻听这当家的带头大哥终于应允,渺然、萧洛连同独孤石坚、方长生俱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偏偏又是那黑阎罗张猛刚开口说话了,他耷拉着脑袋,刀疤缩成细条,嘿嘿笑道:“适才吃了萧公子一掌,吐了些许腌臜之物,一下子倒轻松许多!这一掌咱也知道萧兄手下留情未使全力,否则肋骨至少断三根,为报答手下留情之义,咱张老三陪你俩一起送萧公子和禅师一程!”言罢抬头大声说道:“大哥,你自当应允吧!”
一个时辰后,张猛刚、独孤石坚、方长生与渺然、萧洛各跨骏马,护送删丹吏民东归。独孤石坚催马来至渺然身旁,-恳求道:“禅师,你给我讲、讲、讲讲四郎吧!”渺然颇为喜欢这年轻人,对他的睿智真诚甚是欣赏,便从永寿云寂寺他们兄弟分离开始讲起,清澜随金琼长公主入京,天阙城七夕夜平阳公主大婚惊变、渭河畔楚天阔独战群英、四郎玉薇与自己般若寺遇险、相携萧洛在阳峪举行水陆法会、凉州拜谒佛骨舍利后受清音方丈指点赴敦煌、路经删丹被掳掠至此。
渺然娓娓道来,几个人听得是津津有味,待到讲完天色已晚,众人于是找了个山坳避风处点火扎营。一夜无话,次日辰时拔寨赶路,萧洛甚是好奇,这西平郡王公子怎会沦落至此与山匪为伍,于是开口询问。张猛刚哈哈大笑道:“你让他这小磕巴给你讲述还不把人急死了,还是我来说吧。”
前年寒月里,三人从沙陀头乘坐羊皮筏子西渡黄河,一路风餐露宿前往沙州。可巧一日来到甘州临泽县境内,三人在一荒废古刹内休憩,夜半三更突然冲进来一伙人,口中叫嚷抓拿偷羊贼,不由分说上来就要捆人,张猛刚自然是挥拳便打,石坚、长生亦舞棍自卫,一番拼斗下来打伤了七八人,对方见势不妙抱头鼠窜。张猛刚经验丰富,收拾东西赶紧走路,三人行至天明,发现身处一个丘陵峡谷之中,最最奇妙之处周遭山体竟是七彩丹霞,纹脉参差色彩错纵,壮美灿烂鬼斧神工!
三人无不被这绚烂景象所震撼,目瞪口呆脚不能移。正在欣赏美景痴傻呆迷之际,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三人牢牢裹住,几十人顺着绳索从谷顶滑溜而下,将他们绳捆索绑双手背缚,独孤石坚还欲辩解,被一闷棍敲晕,及至醒来发现身处一间土窑之中,所幸张猛刚、方长生都在身边,三人被整整关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头晕目眩,待至第四天晌午进来几个精瘦汉子,将他们带至一间堂屋,居中一个矮黑胖子斥骂道:“你们三个怂货,从哪里来的?敢到爷爷的地盘上撒野!”张猛刚沉住气回道:“我们兄弟三人从陕州去沙州投亲,无意冒犯了诸位,还请高抬贵手!”“你这黑炭头刀疤脸,伙计们说就你下手最狠,来人啊!先与我打他二十棍!”旁边几人不由纷说,举起棍棒就是一顿乱打,可怜张猛刚双手被缚,饿了三天,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是护住头脑要害才没被打死。那黑胖子呲牙咧嘴阴笑着看手下施刑,临末了起身踹了张猛刚两脚,下令道:“给我把他们串起来和其他肉串一起押到人市上卖了!”
几个恶奴一拥而上将三人上衣扒光,执牛耳尖刀从左边锁骨下刺穿,用一根扁绳穿过,拽拉着三人跌跌撞撞来到一个晾晒场上,这里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女,男人均被肩穿扁绳,女子裳裙仅可蔽体。那矮黑胖子站在一块磨盘上,呼喝道:“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从今天起就是我刘八爷的奴隶,一个个乖乖听话吃饱上路,否则当场格杀尸身喂狗!”
训完话,他拍拍屁股转身离开。几个手下抬来一个笼屉,上面堆放着几十个荞麦面饼,这些人都是被饿惨了的,见到吃食蜂拥而上,不顾一切争拿抢夺,只往口中塞入咀嚼咽下。张猛刚和独孤石坚身体虚弱肩胛流血,幸亏黑娃机灵钻进人群抢到两个面饼,一个递给张猛刚,一个一分为二与独孤石坚分享。三人依偎在一个土堆旁,一口一口慢慢嚼咽着面饼,抢到吃食的人们三五一堆圪蹴在场地上仿佛野狗一般,为了生存饥不择食!
几个没有抢到面饼的羸弱之人,颤巍巍捧着双手来到看守面前,嗫嚅着乞求道:“行行好,给我们点吃食吧!”那壮汉飞起一脚将他们踹翻在地,恶狠狠唾骂道:“没用的怂货,饿死活该!”
半个时辰后,二十多个壮汉恶奴手舞皮鞭押送着独孤石坚他们三十多人上路了,一路上非打即骂鞭抽棒敲,饶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横野军匪张猛刚被拾掇的亦咬碎钢牙不敢吭声。一路行来受尽折磨,每天都有人倒下,那些恶奴司空见惯也不掩埋,眼也不眨将尸体蹬入沟壑之中,继续催促队伍前行。
三天后,一行人马来到甘州府,那自称刘八爷的黑矮胖子命人将他们拉到城西一个坊集,用麻绳拴在木桩之上供人挑选买卖。这个集市规模颇大,人来人往喧哗热闹,有的贩卖鸡鸭骡马,有的沽售丝绸布帛,有的呦喝铁器农具,有的鬻肆胡姜椒麻,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这人市。
这刘八爷看来是专做人口卖买的大商贩,占据了-块极为平阔的场地,除了独孤石坚等,又有三拨手下领了五六十人圈禁在一起供买家挑选。旁边还有三个衣着光鲜恶霸模样的人各自盘踞领地招揽生意。其中一个满脸络腮红胡的波斯商人,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他的市场站了十个赤裸上身的昆仑奴和面缚轻纱的波斯女,引的人群争相翘首围观。
独孤石坚等苦立日头之下,饥渴难耐候了半晌,未时三刻前呼后拥来了一拨买家,居中一位披绸束缎五短身材圆头圆脑,右腮长了一挫黑毛。刘八爷一见喜笑颜开连忙迎上,口中连呼:“贵客!贵客!贵客!陈大总管今日得暇,竟亲来集市,我这里预备了一批新货,俱是壮劳力手艺人,你带回庄园驱使,保证主人满意!”那人挨个从奴隶面前走过,不时用手中短棍撬开嘴巴看一眼牙齿,看中的点一下头,旁边刘八爷便命人将其解下押在一旁。及至来到独孤石坚面前,看了他的牙齿,眉头一挑,“咦!”了一声,问道:“你做何营生,怎会养的如此一口白牙?”
独孤石坚王孙公子,自幼养尊处优,餐后必用杨柳嫩芽咀嚼涮口,定期用青盐揩齿,是以滋养了一口皓齿白牙。听到此人问话,独孤石坚昂起头来,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我乃是故西平郡王之子独孤石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