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清澜眼见兄长情绪平复,斟满酒抿了一口道:“二哥,当今天阙内忧外患,朝堂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互为掣肘,太子有韩王李栉、吴王李桓、南阳王李梯、驸马都尉王承嗣、张九长等党羽依附,卖官鬻爵编织网络;赵王李桦和楚王李柏则另结一党,内交权臣外结藩镇,觊觎皇位;侍中张辨、中书侍郎林风吟、尚书左仆射韦宽恕等宰辅重臣实权在握,勾心斗角争名逐利;殿中监元利贞和内侍监宋承恩各率一套人马察听消息监视百官,随时向圣人秘报。藩镇节度各怀鬼胎搜刮民脂,尤其是东平郡王歌舒雄武借剿灭杨烁之机扩充实力,其世子被刺以他穷兵黩武之性竟隐忍不发,虽口称为国为民但随即就以防范异族拱卫边疆之由向朝廷要去了地方财税征收之权同时招兵买马,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天阙边患亦不容小觑,南部有南诏,西北有突厥、吐谷浑,正北有回鹘、靺鞨,东北有渤海、库莫奚、契丹、室韦等族,这些番邦异族虽向天阙纳贡称臣,但天阙对他们赏赐远超贡品。阿耶生前与西北属国互市贸易,费尽心思交好邻邦就为保境安民求得一方平安,如今裴观璧与王忠舜坐镇河西陇右,只求个人荣华富贵不顾国家边境安危,以我观之未来数年西北疆陲将烽烟四起。”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见识高远,不禁是令独孤封简耸然动容,他握住清澜手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四郎你从何而来如许信息?”“二哥,咱们兄弟在父王母妃羽翼呵护下衣食无忧恬静生长,清澜及至天阙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政局世事远比你我兄弟所想要复杂诡谲的多哪!”“繁华盛世表象之下暗流涌动,既然如此我们兄弟何不远走高飞,为何非要置身险地,一着不慎万劫不复啊!”“二哥,须知混乱方有机遇!以天阙雄厚国力非他人轻易能够推翻,但只要有人出手搅局,这灵霄宝殿亦难免摇摇欲坠。我们要想重兴独孤氏雄风,必须抓住机遇随机应变!”
独孤封简望着四弟清澈坚毅的眸子,胸中豪气顿生,挺直胸膛伸出右手与清澜“啪!啪!啪!”连击三掌,大声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慷慨奋发,不负誓言!”恰在此刻,天阙皇城及寺庙千钟齐鸣响遏行云,咸宁二年元月十六子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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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八日巳时三刻,朝廷颁诏嘉奖河西、陇右两道官兵,封爵敕授赏钱赐帛,两节度裴观璧、王忠舜实食封三百户,擢升独孤封简为沙州长史兼敦煌郡守,陈桧为肃州长史兼酒泉郡守。特旨上元节延假两日,举国同庆彻夜狂欢,朝野上下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天阙宇内物泰熙忻盛世欢歌臻至化境!
独孤清澜自十六日子夜与兄长洒泪而别,回至宫中认真习学内廷礼仪典章制度,同时悉心留意朝局变化揣摩各方党派动向,倏忽已是四月。这一日,殿中监元利贞将他唤去,品了一口香茗道:“清澜,你入宫已半年光景,内外路径人头应该都熟悉了吧?”“回元监,多蒙照顾已经通晓。”“呵呵,你乃勋贵之后,圣人将你收入大内,意在照拂,须小心伺候认真做事!”“小子触犯国法原本当死,蒙圣人开恩感激涕零不尽,自当尽心竭力以谢君恩。”独孤清澜恭谨回话。“圣人新纳采女,祖籍江南广陵,那日与圣人念叨家乡风物,你去趟尚食局,找直长陆嘉去趟寒烟楼,问问她想品尝哪些江南风味,小心伺候着。”
独孤清澜领命退出,沿阁道来到皇宫西部的尚食局,问局里值守宫人陆嘉何在?宫人引他来到一间厢房,他从窗户向内望去,但见一男子正在专心致志伏案写字。他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前铺着一摞雪白沁香的凝霜宣纸,手执一管斑竹鸡距笔在纸上点点划划,清澜甚是好奇他在写画什么,蹑手蹑脚进屋来到他身后凝神看去,但见宣纸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旁边用蝇头小楷写满注脚,字迹工整图案精细。看了片刻不明所以,见他聚精会神心无旁骛,怕耽误了正事,于是轻轻咳嗽了两声,那人仿佛被电击了一般魂归现世,抬起头来看着清澜,见他穿着服色,连忙放下毛笔双手叉拳道:“不知大驾光临,莫怪莫怪!敢问内监有何贵干?”
清澜却不回答,饶有兴趣的看着桌面问道:“你这画的是什么啊?”那人笑道:“让内监见笑了,这是我制作的烹茶器具。”“哦!那这个和香炉一样的东西是作何用处?”“这是熟铁风炉,垛分三格,上置铁釜。”“那这个物件呢?”“这是交床,搁放釜锅。”“有意思,这些小器具呢?”“呵呵,此乃生铜漉水囊、瓠瓜水瓢、青瓷熟盂、楸木涤方、滓方等盛水器具。”“啧啧!佩服啊佩服!汝光这盛水器具就如此复杂,真亏你能想得出来!”“岂敢岂敢!我这也是吸收习学江南各地名家茶师的技巧经验去芜存菁总结而成,非吾一人之功。入宫得着闲暇又有这好纸笔,就想着绘制成册以便随时改进!”独孤清澜闻之不禁是肃然起敬,双手叉拳施礼道:“你便是陆直长吧,在下殿中丞独孤清澜,奉元监之命请你和我一起去拜见圣人新纳采女,听候差遣。”那人连忙叉手回礼道:“在下陆嘉,冒昧失礼,既有公干这便同去。”
二人同行相谈甚欢,片刻功夫来至寒烟楼,向宫女通禀后被领至一间殿阁,氤氲香氛中但见一位身着粉色宫装的绝色女子端坐锦榻,眼波流转看向他们。独孤清澜与她四目相对,二人不禁是神色俱变,原来这深受圣人宠爱的采女竟是燕雨漫。
去岁谷雨金琼观里,独孤清澜踏歌吟诗,燕雨漫水袖流雲,俊男美女成为那夜金琼寿宴最为耀眼之双星,一时声名鹊起响彻天阙。白露那日,二人又在泾渭驿相遇,当时驿站内战成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清澜乔装改扮挟持公主遁去,燕谣则在黄老鸹和崔莹玉护卫下返回康平里。时隔半年不期竟在皇宫大内相遇,未料身份俱变,一个成了皇帝的嫔妃,一个成了大内的宫监,世事无常竟至于厮。
陆嘉并未注意到二人神态变化,叉手施礼道:“在下尚食局直长陆嘉奉命前来拜见,不知采女有何吩咐?”燕谣闻言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清澜,脸上飞过一抹嫣红,转过脸对陆嘉说话,“我叫燕谣,祖籍扬州府广陵郡,离开家乡来京城已是三年,父死弟散母别离,如今一个人在这幽幽宫阙,不由得不思念家乡亲人……”话至此处,落下泪来。
陆嘉面上却浮现出孩童般的笑容,一改拘谨神色,用江南口音说道:“侬系广陵人啊?太巧了,我也是从广陵来,不过我老家在姑苏岩山。”燕谣双眸顿时一亮,用清脆的吴侬软语说道:“介也忒似个巧喽,侬在广陵做啥子个事嘛,怎会来到皇宫,小小年纪还在尚食局做喽个直长?侬到是会做啥饭食嗳?”陆嘉见她连珠追问,伸手搔搔脖子腼腆的笑道,“我不会做饭,学了几年也不见长进,在广陵就没少挨郑师傅训斥,进了皇宫有这么多御厨,更轮不到我掌勺献丑了,估计我烧道菜肴给皇上吃,马上就被砍脑壳喽!”“咯咯咯,那侬系如何混进大内来的?”燕谣见他说的有趣,不禁捂嘴笑问。“我呀,我只会煮茶。”“哦!看不出来,侬小小年纪居然靠煮茶从广陵来到天阙做了大内尚食局的七品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