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冷---鸿雁寒山飞渡3

他们俩人语速轻快嘀哩咕噜江南土话说了一串又是一串,清澜在旁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好不容易逮着个话缝连忙插话道:“他煮的茶我没喝过,但他画的煮茶器具我刚刚看过,确是令人叹为观止!”陆嘉赧颜挥手摇头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汝乃是烹茶大艺足以传世,只是没有品鉴过,不知是何滋味?”清澜由衷赞道。“这个方便,以后我每日烹制好茶汤,命人给你们送过来就是了。”“我听闻好茶汤要煎品,从尚食局送来岂不是成了凉饮?”“这个无妨,我专门制作了套壶保温,配以红泥小火炉,口味不差分毫,且越酽越香。”

燕谣在旁听他二人对话,但觉津津有味,抚掌笑道:“你这王侯公子今日领略我们江南布衣的手段了吧!对了陆直长,侬系在姑苏还是在广陵习学的介烹茶技法?”她前半句是天阙官话,后半句是江南土语,分别对二人诉说。独孤清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陆嘉耿直简单不晓得她二人前面因缘,答道:“回燕采女,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岩山寺庙长大,长老教我识字念经,只因喜欢自学茶道,别人喝了都说好,我却也说不上好在哪里,后来下山流落江湖,只因三年前在广陵郡守的芙蓉宴上为众宾客烹制了一道芙蓉茶汤被众人称赞方才蒙郡守赏识留在府中专伺烹茶,两年前徐郡守调至天阙任户部侍郎,将我举荐给皇上,蒙天恩垂怜召至大内在食尚局当差至今。”

听闻他来历,二人不约而同“哦!”了一声。独孤清澜那日金琼观寿宴见过一次徐天朗,对他的八面玲珑巧言令色印象颇深,不期陆嘉竟曾是他的门客。燕谣却是记忆一下子飘回到了三年前清水红菱湾的湖面之上,那个人的身影瞬间在脑海中回荡。她按捺不住激动,语调急切追问:“我那时还在广陵家乡,似乎是听说徐郡守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宴饮,嘉宾云集一时盛会。好像是六月初吧……”

陆嘉并未留意到她语气异样,自顾自回忆道:“那天是六月十六,江南但凡有名声的文人墨客俱至,整个皎月湖畔清水红菱湾内群贤毕至,我还有幸遇到了一位忘年交,他又引荐我认识了许多大家,其中一位青年才俊尤其印象深刻。”燕谣脸色倏忽煞白,声音颤抖问道:“他,他是谁啊?”陆嘉调皮的一笑,“这位公子只比我大了三四岁,实乃人中龙凤,风流倜傥出口成诗,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那日游湖之时还有一段插曲,引为佳话。”

独孤清澜自负才情,对诗词歌赋尤感兴趣,一听有风流韵事连忙追问,“是何韵事快快道来?”陆嘉双目微闭,脸上浅笑安然,回忆那日情境,“老友与公子一干人众乘船在河湾里游弋赏荷之际,忽然飘来一阵歌声,从漫天碧叶花海中摇出一叶扁舟,上面站了一位粉衫少女,公子为其风姿倾倒一见钟情,不顾万众眼光盼求芳名。”“那位姑娘说了没有?”“众目睽睽之下,她自是不肯,命丫鬟掉转船头而去…”“唉,可惜了!可惜公子一片痴情了!”“呵呵,走是走了,湖中又送来一曲歌谣!”“哦!你可否记得歌词,说来听听。”“你别说这歌词真真是好,公子当日吟唱一遍我就记住了。乡音难忘,记忆犹新。”“快快唱来!快快唱来!”

“君居姑苏边,小桥亭台醉半山;妹在广陵湾,红菱青荷烟雨漫;一曲江南好,莺歌燕谣水云间;六月十六日,皎月湖畔应有缘。”他将这歌谣用吴侬软语诵唱出来,婉转动听令人神往,及至最后一字唱罢,余音袅袅韵味悠长,忽听到“咕咚!”一声,燕谣竟然在软榻上晕厥过去。

清澜、陆嘉两人见状大惊,旁边侍立的宫女连忙上前呼唤抚拍,三个弹指的功夫燕谣悠悠醒转,她面色潮红娇喘如兰,挥挥手示意无妨,喝了一口宫女递上的鲜酿杨梅露,轻声道:“让两位见笑了,我这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说话间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了三年前与那少年湖面偶遇的日子,清水红菱湾上承载着她的青春,邂逅了她的初恋,那碧绿荡漾的湖水啊!那聚散离合的白雲哪!怎能不令少女春心念念!倏忽间情郎尚未相见,随父北上天阙,只得珠泪涟涟夜洒红笺。乍入京城风俗气候诸般不适,刚刚习惯即遭五雷轰顶,老父蒙冤入狱惨死,家产抄没幼弟流放,自己随母亲就像那无根的浮萍一般坠落风尘。伎院主人软硬相逼,自己原想一死了之,却在最最绝望之际见到了他,那一刻恍若梦幻。后来他费尽周折想救我母女脱困,怎料天阙朝野波谲云诡,代王、吴王、赵王先后出手,自己一个孤弱女子怎堪各种危逼恫吓,只能是忍痛与他在灞桥畔折柳亭洒泪而别,那一刻天地悠悠心碎欲裂。此后,凭借舞技歌喉,在谷雨夜、端阳节献艺皇家艳压群芳,终算是与慈母在天阙城能安稳度日。谁料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赵王府的总管来见戚妈妈,让我入府献技,席间赵王、楚王各种言语挑逗,让人心烦意乱手足无措,只能是左支右绌匆匆逃离。直到六月十六那日黄昏,吴王常服襕衫亲自来到康平里,一乘软轿将自己抬进了东宫,太子殿下拉着我的手尽诉相思之苦,他是一国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自己无论如何也抗拒不了那无上的魅力与巨大的诱惑,是夜我与他合卺同欢共赴巫山。自那夜起自己再也不是女儿身,唯愿太子康健母弟平安。有碍于身份规制,不能日间相见,只能是相约黄昏后夙夜承欢颜,如此幸福缠绵的日子没过半年,转过年正月里,朝廷内侍监宋承恩亲捧懿旨来到康平里,宣诏我入宫荣升采女侍奉皇帝。这道懿旨宛若晴天霹雳,自己浑身颤栗清泪长流无论如何不敢奉诏,母亲更是双膝伏地叩首连连,哭诉获罪妇女身份卑贱不敢妄入天庭恐惊圣颜。那宋太监径直拉了母亲起来至偏室悄言,乃是端午那日周皇后在正阳楼上目睹燕谣婀娜舞姿身段,回宫后念念不忘,派内官细心打探门第出身,终是下定决心择吉日采选入宫。皇后乃一国之母六宫之主,圣母垂爱谁人敢违,纵有千般不愿万种难言亦只能奉旨入宫。一入皇宫深似海,习礼仪明规矩,既惶恐又新鲜。三月十六那夜,月亮好圆好亮,圣人宠幸了我,一夜缠绵绸缪缱绻,他与太子既像又不像,威严兼有温柔,刚猛亦且细腻,我是何其幸又何其不幸,生命中唯二的两个男人居然是一对父子,人生如斯,莫复想象!

香烟袅袅升萦,时光静静流淌,看到她陷入沉思,陆嘉深深作揖道:“燕采女身体不适,吾二人先行告退,改日再来侍奉。”燕谣思索了片刻,黛眉微蹙秀齿咬唇似是下定决心,声若游丝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陆嘉脸上笑意浮现,朗声道:“我那老友乃是杭州虎跑寺住持,法号渺然;公子姓萧名洛字枕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