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指挥,你长沙卫底子厚,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我那边,可就没这么宽裕了。”
“我这边也紧。”
张信叹了口气,“长沙卫看着风光,其实也是个空架子。
户部拨下来的粮,到手能有七成就不错了。
剩下的,还不是得自己想办法。我为了填补亏空,连城外的几处官田都抵了出去。
这事,我还没敢往上头报呢。”
“抵了官田?”
刘答海瞪大了眼,“张指挥,你这可是犯了忌讳的。
要是被上头知道了,少不了一个‘私卖官产’的罪名。
你这胆子,比我还大。
我最多就是骂骂娘,你可倒好,直接动了官产。”
“不抵怎么办?”
张信苦笑,“难道让手下的兵饿死?
还是等着上头来查?
这年头,能活下去就算不错了。
有些事,明知道犯忌讳,也得硬着头皮做。
等查下来,再想别的办法吧。
实不相瞒,为了填这个窟窿,我把家底都掏空了。
再这样下去,这长沙卫,怕是要散。”
“我那边也差不多。”
殷钰接过话头,“茶陵的兵,比你的还苦。
你那好歹是府城,多少能挪借些。
我那儿,山高路远,粮草运上去,光路上损耗就不小。
我到任这两年,为了粮饷的事,腿都跑断了。
往上报,报一次,石沉大海一次;再报,还是没消息。
我有时候真觉得,上头那些人,是存心让咱们自生自灭。
如今这世道,当兵的还不如当条狗。”
“说得好听!”
刘答海用力拍了下大腿,“张指挥,这事你可得替咱们说说话。
你是长沙卫的指挥使,说话比我们分量重。
你要是不出头,我们真没法过了。
我那些兄弟,可都指望着你呢。
你要是不管,明天我就带着他们来长沙,到你府上吃饭!
反正你也是长沙卫的头,兄弟们吃不上饭,不找你找谁?”
“胡闹!”
邱广皱了皱眉,“带兵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让上头的听见了,成什么体统?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可也不能因为吃不上粮,就乱了军心。
越是难的时候,越要稳住。
你们是带兵的,你们要是先乱了,底下的兵怎么办?
这长沙城,还指望谁去守?”
刘答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他知道邱广这是为他好。
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吐不快。
他只能闷闷地灌酒,把那些话和着酒一起咽下去。
邱广扫了三人一眼,缓缓道:
“你们这些后生,一开口就是粮饷饷银,也不想想当年咱们是怎么过来的。
龙凤元年,老夫跟着洪武爷打仗的时候,有一回营中断粮三天,弟兄们啃树皮,一样打下来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却自有一股威严。
殷钰和张信都默然不语,刘答海也不再嚷嚷,只是闷闷地灌了一口酒。
那口酒灌得急,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