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动她耳边的发丝。
欧阳弦月说话依旧不疾不徐,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眉眼间多了几分被夜色和酒意洗过的柔和。唐宋看着她,忽然觉得,白天那个在泳池里失控沉沦的贵妇人,和眼前这个安静看海的女人,竟然可以是同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欧阳弦月轻轻转动着杯子,望着外面那片漆黑辽阔的海,忽然低声开口:「先生。」
「嗯。」
「你…没有什麽想问我的吗?」
夜色安静。
海风自玻璃外掠过。
唐宋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但我更想听你自己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他知道,贵妇人终於要真正对他敞开心扉了。
而这,或许才是【弦月迷航】这个副本最深的一层意义。
欧阳弦月低头抿了口杯中的酒。
夜色将她衬得格外柔和。
「林启明,也就是我去世的丈夫,他是个很好的人。教养很好,脾气温和,不轻浮,也不刻薄。年轻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要什麽,而且才华出众。」
「他几乎可以算得上一个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和他最终走到一起,更多还是出於家族和现实的考量。」
「我们这种家庭,从小被教得最多的,从来都不是「喜欢』这件事。而是责任、家族、秩序、未来。」「我如此,启明更是如此。」
「那时候我还在国外,本来是打算继续往下读,甚至以後留在学术圈,因为我最崇拜的就是我的爷爷,想成为他那样的科学家。可後来局面变了,两个家族都需要一个足够稳固的纽带,来共同度过那段并不平静的时期。」
「所以我们结婚了。很仓促,也很体面,几乎挑不出任何错。」
「可那不是爱情。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我那时候其实没太多感觉。因为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早晚会走到这一步。无非是对象是谁,时间早晚而已。」
她把酒杯放回吧上。
「启明是个很骄傲的人,也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他知道这场婚姻里,我还没有爱情。所以他没有逼我,也没有越界,只是想用时间、用相处、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我慢慢接受他,爱上他。或者说是征服我。」
「他一直都觉得,这件事不急,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做。」
「新凯航。」
「那时候它已经衰落了。旧制造体系老化,内部掣肘严重,林家里外都有很多问题。他想振兴它,想真正做出一点东西。」
「他对工业是有野心的,也希望我能看见他的野心。」
「那是他的理想,也是他最想证明给我看的东西。」
「可惜……结婚才半年,他就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夜色仿佛也跟着安静了。
她没有具体说那场事故,只是把酒杯握得更紧了点。
「後来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是伤心的。」
「也觉得自己应该替他完成一些东西,至少,不让他那麽狼狈地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我接了新凯航,也接了林家的摊子。」
「我一边告诉自己,这是他的遗愿;一边又很清楚,这也是我自己的野心。」
「因为一旦接下,就再也不是单纯的「林太太』了。我能得到的,是整个林家的显性产业、一部分控制权,以及一个足够大的现实舞。」
她自嘲似地笑了笑。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的我,大概是把很多情绪都混在了一起。」
「有遗憾,有责任,有亏欠,也有……某种借着他留下来的东西,去完成我自己人生野心的自治。」「但如果你问我,我对他到底有没有爱情……」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她终於转过头,看向唐宋。
海风从玻璃外掠过,将几缕发丝轻轻吹到她脸侧。
她也没有去拂,只是微微低头。
「更多的时候,我把他当成一个值得尊重的人,一个朋友,一个还没来得及真正走进我生命深处,就已经离开的故人。」
「叮」
唐宋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
欧阳弦月也跟着擡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酒液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些刚刚被翻出来的旧事。
唐宋看着她,低声道:「看来,我对欧阳女士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欧阳弦月轻轻笑了一下。
「这些话,我也是第一次和人说。」
「很荣幸。也很庆幸,是我听到了。」
欧阳弦月安静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其实,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卖惨,也不是想替自己辩解什麽。只是压了太久,忽然想说出来。」「我明白。」唐宋点了点头。
「不过……」欧阳弦月顿了顿,唇角带着淡淡的自嘲,「也确实是希望你知道以後,心里能更舒服一些,更喜爱我一些,更愿意信我一些。」
唐宋微微一怔。
欧阳弦月看着他的反应,忽然莞尔一笑。
「很意外?」
「有一点,没想到你会说得这麽直接。」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我真的对启明还留着很重的感情,那我就一定会对林家、对新凯航、对那段过去,保留足够多的偏私。而唐仪精密的前身,偏偏就是新凯航。微笑一直提防我,我其实能理解。」她说到这里,轻轻摇头。
「只是有些事情,她终究不懂我。」
夜色与酒意交错着在她脸上流淌。
下一秒,她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唐宋面前。
然後很自然地侧坐进了他的怀里。
她身上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柔软,成熟,带着一点酒後的暖意,混着海风淡淡的咸。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丰腴的臀在他腿上极轻地挪动,像是无意识,又像是带着一点撩拨。「你呢?」她低下头,额角的发丝轻轻垂落下来,扫过他的侧脸,痒痒的,「先生,你懂吗?」唐宋的掌心落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楚感受到那一截成熟柔软的曲线,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懂。」
欧阳弦月的呼吸一滞,微微仰起下巴。
唐宋低头吻了上去。
酒意、夜色、海风、旧事……
全都缓缓化开,融进了彼此交错的呼吸里。
不知是谁先失了手。
酒瓶被碰倒,沿着吧滚了半圈,最後轻轻停住。
高脚杯坠在厚厚的地毯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吧上的餐巾、开瓶器、半瓶未动的酒,被扫得零零散散。
欧阳弦月被他压在冰凉的吧边,身後就是整片无遮无拦的公海夜色。
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海,是夜,是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浪。
【浮梦】仍在夜航。
只有海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撞在船身上,碎成泡沫,又一层一层退下去。
船身的晃动渐渐变得不太规则了。
比海浪更乱。
比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