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口声声说怀念师父,却从未为师父做过什么,反而被□□左右,险些做出手足相残的蠢事来。而玄念呢,当年的翻天闹地的黑衣少年不再,青织的死磨去了他所有的棱角,五百年来他褪去一身骄纵的黑袍,穿上青织最爱的白衣,顶着众神的鄙夷和唾弃,固执地守在朝云山……

或许,他一直坚信青织上神会回来。

胡宁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阮萌身上,若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草妖真的是……她以掌掩面,泪珠滚滚而下: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你这个疯子!”胡宁喃喃道:“若是让天道众神知道你了什么,只怕下场会比我更惨,我残害同门顶多是挨一场玄雷沦为堕仙,而你……你逆天而行,是会被一片片剜去龙鳞、毁掉神筋仙骨而死的啊!”

玄念冷冷一嗤,眼神中恢复了往日的倨傲:“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罢。”

玄念声音落下不多时,狐狸树洞内骤然响起一阵铜环相撞的清鸣声。胡宁一怔,猛地转过身去,撞见从晨曦中缓缓走来的红衣袈-裟的老僧人。原来,方才胡宁为了将玄念从画中赶出来,情急之下打开了锁魂卷的封印,连带着将明远法师的魂魄也一并放出来了,灵魂归位,肉身复活。

但胡宁知道,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明远。明远的命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卯时三刻,雄鸡三唱,明远法师坐化圆寂,魂归九天。

而此时,明远黑绦红袈-裟的身后,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胡宁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小和尚!你出来做什么!”

……小和尚?

阮萌看了看垂垂老矣的明远法师,心想这个满面褶子的人哪里小了!难道是那里?

“……不过也没关系,我炼成了龙血丹,很快你就能坐地飞升、长生不老了!”胡宁攥紧了手中的血丹,献宝似的快步奔到明远面前:“快,你吃了这个!”

明远抬眼望了一眼阮萌和玄念,从玄念胸口大片的血渍便猜出来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初遇胡宁时,明远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僧人,偶然间搭救了一只受伤的红狐狸,这千年狐仙便以报恩为由留在了他身边……八十年过去了,狐仙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默默为他的降妖之路扫清障碍,甚至还为了救他丢掉一条性命,若说没有感动,那绝对是假的。

没想到临近生命的最后一刻,这狐仙终究为情所困铸下大错,从此,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阿弥陀佛。”明远一言不发,只喟叹一声盘腿坐于地上,干裂的唇快速张合,念着不知名的经文,神情虔诚,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

“僧伽吒经……”胡宁似乎明白了什么,攥着血丹的手缓缓垂下,眼中缓缓聚起了泪光。她苦笑一声:“僧伽吒经,闻者能除灭五孽罪业。你这是要……超度我?”

明远不语,虔诚诵经。在他身后,红日冉冉初升,万张金光拔地而起,刺痛了阮萌的眼,她忍不住偏过头去,一旁的玄念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抬起手覆在阮萌的眼睛上,为她遮住那道刺目的金光。

“这是西天梵音佛光,这和尚生前功德无数,要成佛了。”他轻声道:“别怕。”

别怕……

再次听到这二字,阮萌有些心酸,她知道玄念想说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名字。他真正想说的是——别怕,青织。

眼球酸涩,睫毛也带上了湿意,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疼闷疼的,不知道是心疼过去求而不得的玄念,还是心疼现在这个情窦初开的自己。阮萌怕玄念发现异常,便轻而固执地将他的手掌拉下,侧过脸不去看他,小声道:“别挡着,我还从未见过和尚坐化成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