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识得哪些字?”她如约而至的第一堂课,他就这么问。
王嫱看着他,他面上一片如常,不见任何的嘲讽。
“……我不过小家小户之女,怎会知晓。”
她刚入长安之时,纵使貌美,在一群贵女之间,总是自卑的。
她们笑她农户之女,她们笑她目不识丁,她们笑她绣花枕头,就算她努力想要学得她们的谈吐,也不过徒增笑话。
他摇了摇头,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字,指了指:“你可认识这个字?”
三横一竖,为一王。
她盯着这个字的笔锋,她不懂字,却觉得比她故乡看见的所有牌匾上的字还要好看:“这是我的姓氏。”
他轻轻地笑了,把笔给她:“那便好。你来试着写写。”
王嫱僵住了。
大抵,所有不识字的人对读书人都有一种畏惧。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这只毛笔,就算是她,也能看出这只笔杆的精雕细琢。
她看着那个空白的竹简,那是只有有钱人家才能有的消遣。
“郎君才学出众,自然配得上这些。”王嫱退后了半步,朝着他摇了摇头,“对我而言……却是可惜。”
她怎么配用这种读书人的东西?
她听着他轻轻的叹息,垂下了眼。
……就算是妖精,也会对她这样地位卑微的人感到失望的吧?
她盯着自己沾上污雪的鞋尖,缩了缩脚藏到了襦裙里面。
“……除了王字,你还见过哪些?”
“我们村子里李大娘家的包子很好吃,她家的铺子就叫‘李家包子’,这几个字我也是见过的;还有隔壁有一家酒肆,我也曾见过‘酒’字;再旁边还有一家茶馆……”一开始,她只是想要摆脱窘迫才起的头。
然而,这个男人却非常认真地聆听着,以至于在她说到某些细节的时候眉眼间完全舒展开来。
妖精就那么喜欢人世间的故事么?
固执地认为他是妖精的少女看着他的笑容,不知不觉说了更多的事情:“我小时候,到了夏天,就会和我二哥哥一起去山上割草喂给家里的猪吃……”
讲到这里她又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像他这般出尘的存在,听到这种人间琐事不会觉得脏了耳朵么?
怎么会恰恰相反……听到这些事情会笑得更真诚呢?
王嫱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姑且将其称之为人好了——万物似乎都能入他眼中,却万物都不会在他眼中留下痕迹……就算是说要帮助她识字,那样的怜惜……也不是她所熟悉的怜惜。
男人,越是强大的男人,似乎对于弱小的存在总会心生怜意,特别是像她这样既年轻又漂亮得非凡……纵使王嫱只有十四岁,可她早就知道了。
那样的怜意,建立于占有欲之上。
可这个人……
还是妖精都这么不同于凡人的么?
“这么一说,你认识‘王’、‘赵’、‘李’、‘子’、‘酒’……”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竹简上写着方方正正的大字,她看着那写得缓慢的一笔一划,指尖也不知不觉跟着他的节奏,在衣袖上比划。
每次她快跟不上的时候,他都会察觉到,然后写得更慢了,王嫱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后来次数一多,她就不敢动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不是害羞,却是……觉得丢脸。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气性大,也许在外人面前还会稍有遮掩,但在熟悉的人面前……她幼年失母,因而父亲和兄长都对她百般照顾,但她的脾气,有时候他们也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