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点点小事，就能够戳破她那可怜的自尊。

一旦丢脸，她就会不自觉地愤恨起对方。

他骤然地收了笔。

“你若不想学，那我也就没有教导你的必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边那抹笑容不见了，此时的他淡漠得可怕，抬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都是冷的：“王三娘子，请回吧。”

王嫱愣住了。

就算她下意识地换上了一张泫然若泣的脸，这个人也……不见任何的恻隐之心。

这一招她曾经百试百灵。

只要当她露出这个表情，她的父亲总会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还会劝她还在赌气的兄长：“你阿妹她长得漂亮，自小娇养，有点脾气也没办法。”

而如果是外面起了争执也是这样，她很早就知道，漂亮的女孩子是有特权的。

纵使耍小性子，也会被他人担待。有的男人，甚至会以此为荣。

她突然就领悟到了，这家伙的特别。

他不是不觉得她美，只是这样的美只是附加，甚至她没办法从他这里因此得到任何的优待。

于是，她收起了脸上矫揉造作的表情。

“郎君……不，先生。我想识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尚未完全出落开来的小姑娘，长得是极美的。

未施粉黛，未戴金银，垂鬟分肖髻【1】簪以木簪，哪怕穿的是宫女的粗布，站在那里也是熠熠发光。

他见过很多女子，有许多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国家确实为她而亡，以至于直至今日，她的美丽仍然被传唱。

王三娘子别有心机，他不介意。

无论是什么世道，女子的容颜出众不一定是福。

他看过太多的女子太过无奈，世人只知她们貌美，笑那亡国之君昏庸，讥嘲她们红颜祸水，却不见她们落下的泪。

世人多苛刻。

哪怕此时已经算是太平之世，除却边境侵犯已经鲜有战乱，美人也总是会比其他姑娘来得脆弱。

美人如花，花开之后便会凋谢。

王三娘子想要识字，既然是她唤醒了他，便算是缘分，他也不介意当个西席【2】。

学生若是愚钝，倒是无碍；就怕学生心术不正。

这位小娘子，尚未及笄，却已心浮气躁，连求学心诚的道理都不懂得。

但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第二次见她，却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双清澈的双眼。

不像先前低眉含笑之时，都蒙着一层看不懂的心机。

美人垂泪自然好看，但那泪，也得是真实的。

他听到她又说：“读书识字便是教人。我若是哪里不对，先生岂不是更应该教导我？”

他难得地沉默了。

也罢，若是一次就妄下决断未免有失偏颇。

“明日此时，你再到此处。”他看着听到这句话的她笑了，那双清澈的眼睛也变得更加明亮。

就这么看，才天真得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他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

不管怎样，他总是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够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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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垂鬟分肖髻：只有未结婚姑娘能扎的发型。汉明帝曾命令宫人都扎这个发型，在此提前了一百年。

【2】西席：老师。这个典故也是出自汉明帝（……），提早了一点我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