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书案上铺满的细沙粒,难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刘汉民风开放,男女之间互相求爱并非难以启齿。以桃花笺表露心意,以诗赋传递情思,百年前那首《长门赋》【1】如今在宫中仍会被提及。
有人曾摇头晃脑背着诗经,也有人吟唱诗句,亦曾有人捧上金银珠宝以换得她的展颜。
她看着父兄一次又一次地将对方打发走,心底充满了厌烦。
有学识的人、有钱财的人、有权势的人,在她看来,都没什么区别。
都不过是想娶她为妾罢。
随着她年岁渐长,她的父兄越发不让她随便出门了,害怕她下一次会招来他们无法拒绝的对象。
小家小户之女,即使容颜再怎么举世无双,也不过是个玩物。
所以其实当元帝说要充盈后宫,召宫女的时候,她是舒了口气的。
——纵使为妾,她也要成为这个世间最高贵的妾!
太多人想要讨好她,有些心意唾手可得,就变得不值钱了。
长安已经被大雪笼罩。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寻得这样的沙粒该有多难,纵使是妖精施法……
她拿起一旁放着的一根枯树枝,神色复杂地看着一袭白衣的这个人。
“这样,便可写否?”
她觉得自己不配在竹简上写字。
于是他便寻来沙粒和树枝,让她这般练字。
王嫱掩去了眼底的茫然,握紧了这根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树枝。
“王”、“李”、“茶”、“酒”……这几个字在沙粒上呈现。
……片毫不差。
甚至,她写得和他收笔的习惯一模一样。
藏锋、回锋、偏锋【2】……都恰到好处。
他意识到了,这位王三娘子……是在重复他昨日的书写。
纵使不是自己的领悟,却也算得是天赋异禀。
全部写完之后,这位小姑娘还侧着头看着他,一副强行镇定的模样:“先生,可有差错?”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于是他故作沉吟,片刻才道:“尚可。”
他这么说也不算有失偏颇。
这么多年以来,他见过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这世间永远不缺乏奇才怪才。有的人扶摇直上,青史留名;有的人一生颠沛流离,郁郁而终。
有天赋却不珍惜之人,有天赋也努力却无德之人,有天赋也努力也长袖善舞却命运坎坷不济之人……最起码,他不希望这个小姑娘摔倒在了第一步。
王嫱听过太多的夸赞。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只要她容颜不老,无论她做何事,都会有人为她拍手叫好。
别说她做的不错,哪怕她一无所知,只要这么怯生生地站在这里,都会有人昧着良心对她的所作所为称赞一二。
她也听过太多的鄙夷。
除了这张脸,她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出身和才学,都成了能够攻击她的理由。
她也曾为此忿忿不平:出身无法选择,才学没有机会习得,这些怎会是她的错呢?
王嫱看着神色淡淡的这个家伙,一瞬间有点生气。
妖精是不是不会懂得人类的努力?
她一遍遍地在脑内回响起昨日他书写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自己的衣袖上不停地尝试,才换得现在这样的轻而易举。
别说她貌美如花,即使是她容貌平平,对一个初学者而言,他未免也太苛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