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其人,越接触越会觉得他不同寻常。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王嫱问他涉猎多少,他只是微微一笑:“我骑射略有不足。”
却是其余精通的意思。
王嫱从一开始就知晓王耀傲慢,不是流露于表对他人的轻蔑,而是傲慢在骨。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也只有在那次不愿教她之时生过一次气,即使如此,那时候他的表情也是那般冷静而又克制。
他分明活在这世间,却又与此世隔阂。
文人墨客的雅兴,他也是有的。
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在梅花上晃了晃树枝,落下的积雪掉落到瓦罐之中,看出她的疑惑后他笑道:“煮雪烹茶,岂不妙哉?”
……那不过是不懂人间疾苦才有的闲情逸致。
她在故里没怎么喝过茶,就连亲戚串门之间都不怎么讲究,来到宫中之后,她也不过出于好奇尝过娘娘们没喝完的过夜茶罢了。
带着苦涩味的凉意,在那一次之后,王嫱再也没有尝试过。
实在难以想象,为何会有人为了这种索然无味的东西耗费家财?
她看着端在她面前的茶杯,藏在裙袖之中一口饮了下去,眉间微微皱起。
……果然还是不好喝。
“像你这般牛饮,倒真真是暴殄天物。”他摇了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样子。
王嫱哼了一声:“暴殄天物出自《尚书》,指的是残暴地对待他物。我可不如商纣王,有那个权力肆意残害。”
她这些日子下来,也学了不少东西。
作为先生,他讲字义,始于字形,辅以字词,加之以典故。或是引经据典,或是诗词歌赋,或是青史记载。
王嫱越学越是心惊,这位先生的学识……深不可测。
似乎根本没有能够问倒他的问题。
她越学越是能意识到自身的浅薄,学识如汪洋大海永无止境,在这么庞大的知识面前,人的存在,犹如蜉蝣之于天地【1】,渺小得不值一提。
即使是这位王耀先生也不至于全知全能,但他的学识百倍千倍有甚于她,就她看来,昔管仲孔子也远不及他。
“今日,我们谈论‘纸上谈兵’。”
有时候他们识字练字多了,也会谈论某些历史。
王嫱知道这个故事。
司马迁的《史记》。
如今昭帝即位,子不言父过,可昭帝却是对于武帝【2】某些严苛之事颇有微词,连带着这本《史记》也不再加以限制。
虽近百年来的记载鲜少有人谈及,尤其是作者对于汉武帝的事迹上略有偏颇,但还是不少人推崇此书。
就连王嫱,她也觉得这本书比什么《周易》、《礼记》来得有趣。
汉之前,为秦。
纸上谈兵这个故事,就发生在秦尚未大一统之前。
时多国并立,秦虽隐隐居于诸国之首,赵国却也有一战之力。
若非赵王听信秦人散布的谣言,绝不会临阵换将,换下老将廉颇,换上新将军赵括。
赵括的父亲赵奢虽位居上卿,亦曾以少胜多打败秦军,他的儿子却是实实在在的虎父犬子。
偏听偏信,尽信书以至于于长平之战中箭身亡,群龙无首,于是赵军大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