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塞外青冢(5)

“你没办法拯救任何人。”

其实说完这句话,王嫱就后悔了。

都说忠言逆耳,她说他爱民如子想要救世便是多此一举,她这么点醒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萍水相逢,虽有师生之名,却无师生之情,交浅言深,乃是大忌。

罢,罢。她毕竟受他恩情,若只字不提,未免还是会良心不安。

王耀却是沉默。

他晃动着茶杯,盯着里面泛起的涟漪,茶应趁热,凉茶伤身,故而待茶一凉,便只能浪费。

他其实是想要问她的。

国之所以为国,在于民。

士应有大义,爱国治世平天下,人之一生,一分能力一分担当。

若民对国置之不理,国也不以民为本,从此国将不国,至于家……又如何得以周全?

然而世人皆如此茶。

年轻时热血沸腾,为理想为大义而战,待接触到世态炎凉,便一颗颗热心冷却。

就像这个小姑娘。

王耀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去对她苛刻,出身市井,国之一字对她何其遥远,她不曾感受到国家的庇护,至于自私自利趋利避害,实乃人之常情。

何况,她只是冷淡地指责他没有这个能力。

……是啊。

这句话,又哪里说错了呢?

王耀在心底叹息,起身后话锋一转:“我将雪水埋入地中,待来年春风之际,你我再煮雪烹茶何如?”

王嫱微怔。

不是为他的避而不谈,而是为他一副随意地说着“来年”。

虽然后宫之中称不上朝不保夕,但好歹也……

所谓承诺,最是不值钱。

哪怕此时此刻此情不假,可之后又会化作过眼云烟。

分明是这般漫不经心的承诺。

……却因为此,好似实现便如呼吸喝水这般简单。

世事无常,又凭何妄下定论?

然而王嫱却笑:“若先生不嫌弃,我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此事便算翻过。

他们之后,纵有一来一往的策论,也很少谈及人命。

王嫱隐隐觉得,那天谈及之事,涉及王耀的本质。

后宫之中,若要保全自身,便要学会装聋作哑。

她看着他执黑子【1】,自从他教她棋艺以来,一直都让她半子。

随着她学的知识越多,他的教授,也不拘于字词。

她并非为了精通文墨而去学习,名门闺秀讲究琴棋书画,她不曾想过成为学者,即使王耀不改课程,她也会委婉提出。

一个人的棋路,便足以见人品性。

纵使他看起来温文尔雅,这般杀机四伏的棋路便足以将他出卖。

王嫱头疼地转着手中的白子,举棋不定。

被让了半子,棋面攻势仍然是黑强白弱,她确实可以一挡来苟延残喘,可她眼神一凝,反手一逼。【2】

不破不立。

她的棋风,也一向锋利,与她柔柔弱弱的外表不符。

王耀仍然含笑,他摸着手中玉质的棋子,还有搭没搭地同王嫱聊天:“我依稀记得,你入宫之时,已有十四?”

她苦大仇深地盯着棋面,脸上扯出了个笑:“先生好记性。”

不怪她说话如此不耐。

若非维持自己美人的皮囊,她还真想翻个白眼。

此话实乃多余,瞧他神色笃定,想必早已知晓。

莫说他可能为妖,这宫中,其实也不存在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