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毛草灵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今日的折子比昨日少了三份,看来你那些大臣们终于学会把废话删减着写了。”

皇帝含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是他们学会删减,是我今早发了脾气,说谁再敢写三千字请安废话,就罚他去城门口站岗。”

毛草灵忍不住笑出声,搁下毛笔揉了揉手腕。一盅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温度恰好。

“又是你亲手泡的?”她端起茶盏,闻到熟悉的桂花香。

“嗯,今年新采的桂花,我瞧着比宫里的好。”皇帝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将她批过的折子拿过来翻看,“户部那个水利工程的拨款,你批了?”

“批了,但分三期给。先给一半,等他们挖好主干渠再给三成,全部完工验收后再给剩下的两成。”毛草灵抿了口茶,“我跟他们说,若敢贪墨,就让贪官自己去挖渠。”

皇帝失笑:“这话也就你敢说。”

两人正说着话,内侍总管在门外禀报:“陛下,娘娘,礼部王尚书求见,说有要事。”

皇帝与毛草灵对视一眼。王尚书主管邦交事务,这个时辰求见,怕是有要紧事。

“让他进来。”

王尚书进殿后行礼如仪,但毛草灵注意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陛下,娘娘,”王尚书略顿了顿,“长安来使,已到城外三十里处。”

御书房内霎时静了下来。

毛草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泛起涟漪,又归于平静。

三年了。

距离唐朝皇帝派人来告知十年之约,已经过去三年。那一次,她选择了留下。但唐朝那边始终没有正式回复,仿佛那道圣旨被风吹散在了路上。

“来使是何人?”皇帝的声音平稳,但毛草灵听得出其中紧绷的弦。

“回陛下,来使是……是当朝丞相嫡长子,姓苏名瑾瑜。随行的还有一支车队,据探子回报,车队中有数辆马车装运的是……是嫁妆。”

嫁妆。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毛草灵慢慢放下茶盏。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自己稀里糊涂被当作罪臣之女卖入青楼。那些日子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唐朝”这两个字产生任何关联。

更不曾想过,会有“嫁妆”从长安迢迢而来。

“娘娘,”王尚书小心翼翼地说,“来使还带了一封信,说是……说是您母亲亲笔所写。”

母亲。

毛草灵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真正的母亲在现代,可这个身体原主的母亲……那个素未谋面的唐朝贵妇,那个因“女儿”失踪而痛不欲生的女人,这十年来,她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

“让他们进城。”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安排鸿胪寺官员接待,明日一早,朕与皇后在宣政殿接见来使。”

王尚书领命而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皇帝伸手握住毛草灵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你若不想见,可以不见。”他说。

毛草灵摇摇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况且……我也想听听,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十年了。当初把她推出去顶替和亲的唐朝皇帝,如今又想做什么?封她为国后夫人?接她回去认祖归宗?

可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任人摆布的青楼女子了。

她是乞儿国的国凤主,是这个国家的半个主人。

“明日我陪着你。”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毛草灵抬眼看他,烛光里,他的眉眼依然是十年前初见时的模样,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那是为国事操劳的痕迹,也是与她并肩走过的岁月。

“好。”她微微一笑。

这一夜,毛草灵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现代都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会儿是唐朝长安的朱雀大街,人声鼎沸;一会儿又是乞儿国的皇宫,皇帝握着她的手说“留下来”。

醒来时,天已微亮。

身边的床榻空着,伸手探去,还有余温。

毛草灵起身披衣,走到窗前。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宫殿,像一层薄纱。她想起初来乞儿国那年,也是这样的清晨,她站在陌生的宫殿里,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

如今,这片土地已经是她的家了。

梳洗更衣时,宫女们格外小心谨慎。她们都知道今日有大事,连梳头的手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毛草灵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十年了,镜中人早已褪去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严。她穿着凤袍,头戴凤冠,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被卖入青楼的少女模样?

“娘娘真好看。”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她从镜中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正式的朝服,显然也是准备妥当。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看你发呆,没舍得打扰。”他走过来,从宫女手中接过梳子,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