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91章 旧地梦回,依稀故国

夜色如泼墨,将整座乞儿国王宫浸染得静谧无声,连宫墙下值守侍卫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这深宫长夜。

入了秋,夜风便带了几分沁骨的凉,穿过凤仪宫雕花的窗棂,拂过案上摊开的书卷,卷起书页边角,又轻轻落下。

毛草灵斜倚在铺着柔软锦褥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常服,发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本就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倦意。

她来到这异世,已然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褪去一身娇骄二气,磨平所有棱角,在这异世泥沼里挣扎求生,从倚红楼里任人磋磨的青楼弱女,一步步走到如今乞儿国中宫凤主的位置,母仪天下,执掌后宫,权倾朝野。

十年,足够她习惯这里的繁文缛节,习惯宫廷的尔虞我诈,习惯身边君王的深情宠溺,习惯臣民的敬畏拥戴,习惯以毛草灵的身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生长、绽放,活成人人称颂的一代贤后。

她以为,自己早已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活,早已放下了现代的一切,放下了那个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故土,放下了曾经的家人、朋友、锦衣玉食的人生,一心一意,做乞儿国的皇后,做萧君奕的妻子,做这天下万民的依靠。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寂静长夜,那些被她深埋心底、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往,总会在不经意间,翻涌而上,缠得她心口发闷,眼眶发酸。

就如此刻。

许是白日里处理后宫琐事太过疲惫,许是秋风勾起了心底潜藏的思绪,她倚着软榻,听着窗外风声簌簌,竟是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意识昏沉间,周遭的场景骤然变换,不再是雕梁画栋、极尽雅致的凤仪宫,而是熟悉又陌生的现代都市街头。

刺眼的霓虹灯光,川流不息的车流,耳边是嘈杂的鸣笛声、人群的喧闹声,街边商铺播放着流行音乐,一切都鲜活又真切,是她刻在骨子里、魂牵梦萦的故土模样。

她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熟悉的高楼大厦,看着路上行人穿着简约的现代服饰,脸上是自在从容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此刻是梦还是现实。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带着宠溺与无奈:“草灵,慢点跑,别着急,又没人跟你抢。”

是母亲的声音!

毛草灵浑身一震,猛地转头,便看到不远处,父母并肩站在那里,笑容温和,正朝着她挥手。

父亲依旧是记忆里沉稳儒雅的模样,母亲穿着她最爱的连衣裙,眉眼温柔,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满是疼爱。

那是她在现代,最亲最爱的家人,是她穿越异世后,无数次午夜梦回,思念到极致、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爸!妈!”

毛草灵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几乎是毫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父母的方向狂奔而去,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急切。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跟他们说,想告诉他们自己有多想念他们,想告诉他们自己在异世经历的一切,想扑进他们怀里,再感受一次父母温暖的怀抱。

她跑了很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父母明明就在眼前,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怎么也靠近不了。

她能清晰地看到父母脸上的笑容,能听到他们温柔的呼唤,能感受到那份刻骨铭心的亲情,可无论她怎么奔跑,都无法触及他们分毫。

“爸,妈,等等我!我好想你们!”

毛草灵哽咽着呼喊,声音里满是无助与急切,泪水模糊了视线,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父母衣角的刹那,周遭的场景再次剧烈变幻。

霓虹灯光骤然熄灭,车流人群瞬间消散,父母的身影也如同泡影一般,在她眼前缓缓破碎、消散,只留下一句温柔的“照顾好自己”,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

“不要!爸!妈!不要走!”

毛草灵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虚空,冰冷的风从指尖划过,带着彻骨的寒意。

“啊!”

她惊呼一声,骤然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发丝都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

眼前,依旧是凤仪宫熟悉的雕梁画栋,烛火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朦胧,窗外夜风依旧,一切都在提醒她,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只是一场梦。

可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到父母的笑容、声音、温度,都清晰无比,真实到她此刻心口,依旧被浓烈的思念与失落填满,疼得喘不过气。

毛草灵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指尖微微颤抖,温热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锦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早已将现代的一切,彻底尘封在心底最深处,不再触碰,不再念想。

毕竟,她在这异世,有了深爱自己的夫君,有了忠心耿耿的下属,有了需要她守护的臣民,有了属于自己的责任与使命,有了安稳顺遂的生活。

她是乞儿国万众敬仰的皇后,是萧君奕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妻子,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穿越异世、惶恐无助的富家千金毛草灵了。

可只有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深夜,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梦境里,她才会清楚地明白,有些执念,有些思念,早已深入骨髓,从未真正放下。

那片生她养她的故土,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割舍的牵挂,是她身处异世、身居高位,却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时常会想,那场车祸之后,她在现代的身体,是彻底离世了,还是一直昏迷不醒?

父母得知她的死讯,该有多伤心?他们会不会整日以泪洗面,会不会因为她的离开,一蹶不振?

他们养了她二十多年,捧在手心长大,还没来得及尽孝,还没来得及看着她成家立业,就永远失去了她,这份痛苦,她连想,都觉得心口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