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且慢,”萧无尘与顾梦白齐声喝道,声到人到,“今日不说出个万儿来,休得离去。”

萧无尘左掌右刀,顾梦白一挺长剑,分别从左右欺身而上。

柳苍梧听得风声,辉月剑鞘往地上一插,入石三寸,转身抽出辉月剑,旋身一剑,硬接一招,大怒道:“你们意欲何为?欺人太甚,当柳某怕你怎的?”

其余诸派掌门一脸茫然,皆不知萧、顾二人何故发难,只能暂时袖手旁观,这时,峰顶一块巨石罅隙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场中诸人,收敛气息,此人黑袍黑裤,黑巾蒙面,正是蛰伏峰顶数日的上柱国聂惊涛,场中皆是当世高手,耳目聪敏,只得以龟息功敛息入定,隐蔽行藏,静观其变。

“柳庄主,贵派高手在北孤城外杀我数位弟子,重创我天玑堂星主,这笔账今日一并算一算。”

“原来是寻仇来了,老夫何惧,且看我藏剑决,”柳苍梧须发皆张,反握长剑,左手捏决,气贯全身,揉身而上,左手迸出剑气,击退顾梦白一剑,右手反握剑柄,反手以剑画圈,接住萧无尘的摘星刀,三人一触即分,旋即如电般又接上手,三人如走马灯似的过招。

萧无尘的落月掌、摘星刀已臻化境,顾梦白的潇湘剑如雨点般迅疾,柳苍梧以藏、叩、击、落、离、附、抚、回、空九式剑诀接招,三人刀来剑往,掌去指来,青石地面不时迸出火花,划出道道沟壑,三人周身罡气如丝,所过之处,树折花落,尘飞石裂。

柳苍梧大喝一声:“衡阳雁去无留意,万法皆空,剑傲九霄,”以回剑诀引空剑诀,双臂擘张,驭气为剑,周遭空气仿佛一滞,辉月剑剑罡如同实质,宛若磁石,将山顶风月雨露,阳光空气悉数吸附而来,众人瞧的剑招似乎很慢,待看清时,柳苍梧已从五丈外倏然跃至萧、顾两人身前,萧、顾二人均双手交叉胸前,吐气出声,硬接一掌,旋即接力后跃数丈。

只闻一声炸雷般的声响,山顶为之一震,柳苍梧嘴角渗出血丝,只觉气血一滞,不待对手还招,便也借这空剑诀对招之势,顺势后跃,而后吐出一口淤血,不发一言,转身跃上半空,直往山下逃去。

“柳庄主,”洪天波快走几步,本欲上前相助,怎奈柳苍梧不顾一切,竟逃遁而去,让众派掌门愕然。

“可惜,跑了柳老儿,未能毕其功于一役,”萧无尘吐纳数次,将胸中滞气呼出,无奈的对顾梦白说道。

“无碍,柳老儿九剑诀尚未圆融如一,似未至人剑合一之境,他倒是见机的快,这最后一剑使出后,必是有所察觉,方才遁去,其后自有人招呼,我等先处理完山上诸人再说,”顾梦白旁若无人的与萧无尘说道。

“盟主,你所言何意?”洪天波离得最近,听到二人所言,不由起疑。

顾梦白拍拍手,收起长剑,恢复了儒雅的做派,“洪帮主,听闻近日漕帮接到令弟口讯,封锁漕河,南物不北上,此事当真?”

“此乃我漕帮帮务,与你何干?”洪天波双眉一皱,心中暗想,“此乃帮中机密,家兄数日前方来函告知,这顾梦白远在天南,如何得知?”

萧无尘接着转身向玉屏子说道:“悉闻昆仑派忧国忧民,数十年年来无数弟子学成下山,参军入伍,西北境参将以上的门人已逾百人。”

“国之兴亡,匹夫有责,我昆仑虽远居雪山,然受恩于中原,须臾不敢忘,门中弟子为国而战,抵御外侮,襄助中原百姓,我这掌门只觉自豪,有何不可?”

“好,”其余掌门听得玉屏子如此说,击节赞赏。

“唐傲门主,听闻唐门车马行遍天下,关外很多机密军情不少出自唐门之手,是也不是?”萧无尘又问向唐傲。

“我唐门虽偏居川中,桀骜独立,却知谁是祖宗正统,”唐傲鼻孔朝天,并不屑多做回应。

“好”,又是一阵附和赞叹。

“既然大魏武林如此团结,想来皆是忠义之士,当今二皇子已继承大统,观星台萧楼主亦被招揽至麾下,关内关外将成一家,新皇雄才伟略,有意与诸位定下君子之约,只要诸位拥护新皇,协助追截叛逆,便传旨绝不干涉江湖之事,各派只需照常行事即可,若门下子弟有意入朝为官者,择优商定品级,绝不相负。”

聂惊涛在石后听闻,冷汗如雨,好一个李存义,此行武林大会果然不简单,躁急不已,脸热心跳。

“谁?”萧无尘一掌击出,落月掌掌力雄浑,顿时在聂惊涛藏身的巨石上击出一个掌印,碎石纷飞。

聂惊涛自知刚才一时激动,心跳加速,行藏已露,只得现身。

“你….你…..你是聂..?”顾梦白大惊失色,指着立在大石上的黑衣人,双手颤抖不已,聂惊涛此时面巾脱落,抬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

“诸掌门有礼,在下正是先帝亲随聂惊涛。”

“上柱国?”众人惊讶不已,“传言魏楚大战,上柱国为护卫李明月,不幸身中流矢殉国,难道传闻有假?”

“昔年老夫的确中箭,天幸无碍,为迷惑敌军,故传言已故去,多年来,老夫一直侍奉先帝,隐居京中。”

“明月帝真的已驾崩?”虽然场中诸位皆为江湖中人,乍闻一代雄主已崩,还是很震撼。

“不错,先帝临终时已传位太子李守一,老夫便是见证人,萧楼主、顾盟主所言皇二子,不过篡位弑君之徒,诸位切莫轻信,且观星台多年来渗透北境,截杀太子在前,助纣为虐在后,与邪教等同,我大魏武林人士当共伐之,”聂惊涛指着萧、顾二人,大声说道。

“诸位,请听聂某一言,萧、顾两家曾结姻亲,不然这观星台如何能在这短短十数年便崛起江湖?顾家财厚势雄,这位顾盟主如此为李存义卖力,必是存了裂土为王,重建南楚之心,欲再起战端,陷南境百姓于水火,”聂惊涛朝场中诸派拱手行礼,“且不为庙堂之争,就请各位怜惜天下百姓,万勿与之同流合污。”

场中一片安静,诸派掌门冷眼瞧着萧、顾二人,显是赞同聂惊涛所言,江湖之人虽不参与庙堂之争,但若有人妄图裂土叛国,挑起战端,遗祸万民,便是有违侠义之道,人人得而诛之。

萧、顾二人相视一笑,“可惜,数月布局,功亏一篑,上柱国,昔年你帅军南下,屠戮楚民无数,今日便仍在这须弥山,要你血债血偿。”

“你当我等是死人吗?”诸派掌门齐身上前,怒道。

“哈哈,各位稍安勿躁,待我收拾了这位上柱国,再与各位详谈,”萧无尘微笑着摆摆手,一道烟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出千道红光,竟遮住太阳光辉,山下次第升起烟火,众人皆觉诧异,却不明所以。

洪天波嫉恶如仇,第一个冲到聂惊涛身前,护着他,接着,燕北归、玉屏子、唐傲等人均祭出兵器,大战一触即发。

“各位,莫做无谓挣扎,唐傲门主,听闻唐门善使毒,你可曾察觉出异样,”萧无尘微笑的说道。

唐傲听言心中一凛,上山时便闻到淡淡香气,自己浸淫毒术多年,寻常毒药绝逃不出自己的眼耳鼻舌,难道是?

“听闻唐门近年来钻研出一项绝学,名唤碧纱笼,暗器淬毒,无形无味,天下无双。老夫的小徒孙不久前曾在贵派少主处见识过,怎奈未能带回,只能不惜以身试毒,观测效果,我观星台摇光星主韩牧之也擅毒,虽不能仿制,却可用他毒替之,短时效果一般无二,老夫称之为玉楼轻烟,”萧无尘哈哈大笑,突然双掌如电,排山倒海般击向聂惊涛,诸掌门见状上前相助,刚提气,便纷纷萎靡倒地,眼睁睁看着萧无尘一掌将中毒后内力暂失的聂惊涛击落山崖。

金翅峰耸立云端,想来聂惊涛无法幸免,这时山下跑来数十位黑衣人,均是观星台杀手,萧、顾二位定住众人诸身大穴,然后每位掌门由两人驾着,绝尘而去。

“顾盟主,柳老头率先发难,必是察觉出内息不畅,方才急急逃走,玉楼轻烟虽能遏制内力,毒性却无法与碧纱笼相提并论,欲挑起武林纷争,山上还需你花些心思,山下我已安排妥当,此次必叫大魏武林数年不得安宁,你我同心勠力,共图这大好河山,”萧无尘哈哈大笑,意气奋发。

“不错,少了这几个老鬼,江湖便在你我掌控之中,稍加利用,便能为我所用,只是那疯道人不太好对付,其武功心机,均属当世一流,胜其父多矣,且听闻这厮与北孤镇北侯交好,不太好办,”顾梦白说道。

“多情剑客多羁绊,放心,他这会还在洞庭钓鱼呢,我等徐徐图之,哈哈。”

“甚妙,”萧、顾二人双掌一击,仰天长笑。

须弥山下各派均在各自帐篷中稍歇,不少小帮派的帮众仍宿醉未醒,漕帮本就无意盟主之位,且人数众多,因此住的较为偏僻,帮中诸人围坐大帐,静候帮主回返,乌东临此次很是上心,不允青玄乱走。

时至午时,烈日当空,青玄外出小解,刚出大帐,便见到唐惊羽兄妹结伴而来,双方年级相若,且因疯道人之故,皆摈弃前嫌,握手言和。

唐惊羽年级稍长,见青玄年级虽小,但交手时气势不凡,便视为好友,哈哈一笑,撇开妹妹,便于青玄一同去帐外远处一棵大松树下小解,刚聊了几句,便听见空中一声炸响,亮出烟花,鲜红荼蘼,便不由抬头去看。

“羽哥,这大白天的,你们武林人士还放烟花吗?”青玄问道。

“不啊,谁大白天的放烟花玩,这烟花颜色这么艳丽,不像寻常烟花啊,”唐惊羽也很不解。

两位少年惊叹时,忽见树梢上一老者踏着树叶飞过,手中擎着利剑,越过两位少年,直往藏剑山庄的宿地而去,空中传来一声厉喝:“重楼我儿,快走。”

隐约听到那边藏剑山庄宿地一阵骚乱,唐惊羽忽然脸色一变,“有人过来了,人数不少。”

两位少年匆忙把裤带一提,叫上唐惊鸿,便各自回去招呼帮中长者。

青玄快跑几步,堪堪跑到漕帮大帐门前,便听见破空之声不绝,乌东临几人显然已经听见动静,将青玄一手提进大帐,左手操起案桌,快速格挡,漕帮十余人尽皆摸出兵器,击飞来物。

“是海沙帮的毒沙,他娘的,我漕帮与之河水不犯井水,竟敢偷袭我等,”右护法魏文昌性如烈火,转身便要去寻海沙帮厮杀。

“且慢,”乌东临拦住魏文昌,“此事不同寻常,且不说我漕帮与海沙帮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何况在这武林大会上,他一个小帮派如何敢贸然挑衅我等,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不错,左护法所言甚是,还是等帮主回返,从长计议,”在座几位舵主均赞同乌东临所言。

“乌大叔,我与羽哥方才见到一老者飞去那边,”青玄伸手一指,便将方才所见所闻告知漕帮诸人。

“这里树茂林密,视野局促,不如我们与唐门众人汇合,共商对策,唐门擅使暗器,合则两利,”乌东临临危不乱,帮众皆赞同。

静候片刻,帐外偷袭之人似乎已然退去,众人出帐往东而去,待漕帮众人赶到唐门宿地,只见帐外已有多名黄衣汉子被暗器钉死树上,看衣着,竟皆是金刀门门人,双方一合计,均觉事情蹊跷,便一致同意赶往金翅峰,山下发生变故,掌门人独自在山上,着实让人担忧。

两派住在山脚外围,当下合兵一处,沿大路急往山上赶去,待转过密林,便听到震天般的喊杀声,山下空旷处的诸派营地,清晨时还一片祥和,诸派才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此刻尽皆目眦欲裂,刀剑相向,血流盈野。

只见昆仑对上花间派,少林与巨鲸帮厮杀,武当与点苍派交手有时,各方捉对厮杀,不时有他派帮众受了池鱼之殃,顿时混战在一处。

“快住手,”唐战与乌东临同时提气喝道,这声怒喝用上内力,如平地炸雷,各派厮杀众人如遭当头棒喝,逐渐收兵罢战,却提剑持刀,暗自戒备。

“且听老夫一言,如今各派掌门俱在山顶商议盟主人选,我等却不明究竟,在此厮杀,各位不觉有异?”唐战拱手道。

“唐老前辈,晚辈无意械斗,只是这点苍门人无故杀我师弟,此仇不共戴天,”武当新秀赵震宇一脸怒气。

“我点苍派世居云南,与你武当无冤无仇,何故杀你师弟?倒是你武当弟子,偷袭我派中诸位师妹,致我两位师妹罹难,这事又待如何解释?”点苍大弟子郝雄愤愤不平道。

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闹哄哄的争执。

“各位,请静一静,”唐战上前两步,拱手道:“我唐门亦受金刀门所袭,漕帮诸位兄弟亦遭海沙帮泼掷毒沙,这两派皆在场,请问与我两派是否有嫌隙?”

“当然没有,”两派大弟子越众而出,“金刀门此次十位好手前来参会,除家父前往金翅峰,余者皆在此处,何言偷袭,”燕隼上前行礼道。

“如此便是了,诸派暂且罢手,此事疑点甚多,场中诸派皆在,唯独少了观星台,必是胡族存心挑拨是非,十派才俊理应尽速上山,禀明诸派掌门定夺,余众这便回返,免生事端,诸位以为如何?”唐战话虽如此,却自觉心惊肉跳,山下如此,山上却不知是何形势。

场中诸人听罢觉得有理,十大派门人也不顾与唐战等人寒暄,俱担忧各自掌门安危,拔腿便往山顶飞奔而去,其余帮众搀扶伤者,彼此戒备,各自回返。

好好的一场武林盛会,落得如此收场,倒叫人始料未及。

十派门人亡命般爬上顶峰,定睛一瞧,金翅峰顶虽大,却也空旷无比,此刻竟无一人,各派不由面面相觑。

“师父,”“父亲,”“掌门,”众人手足无措,大声呼喊,焦急万分,“你在哪里啊?”

“来人啊,”山顶崖边一巨石后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声音虽小,传到众人耳中,却分外刺耳。

“有人,”武当赵震宇走在最前,当先提气一跃,跳到巨石上,“是顾盟主。”

“师父,”顾家弟子闻言,快速上前,将师父扶到场中坐下,喂下疗伤圣药,几口清水,顾梦白咳嗽不止,哇的吐出数口鲜血。

“盟主,盟主,您怎么样了?我爹呢?我师父呢?”诸门人七嘴八舌,围住顾梦白。

“闪开,”顾家弟子怒道,推开围着的诸人,其中一位弟子轻轻拍着顾梦白后背。

顾梦白气若游丝,指了指崖边,又指着地上,“柳…..唐…..”头一歪,竟就此逝去。

“师父,师父啊,”顾家弟子眼见师尊过世,呼天抢地,嚎啕大哭。

唐战脸色阴沉,眉间紧锁,顾梦白身为上届武林盟主,武功卓越自不必说,一手潇湘剑雨纵横天南,罕有敌手,能将顾梦白重伤至死,且全身而退的,江湖上尚未听说有如此人物,除非那藏剑大公子?不,不,不,绝不可能。

“咦,”唐惊羽远远看了看顾梦白遗体,顺着顾梦白临死前手指的地方一瞧,大惊失色,回头看了看唐战。

唐门诸人一瞧,尽皆失色,花草一片碧色,翠碧如玉,地上沟壑纵横,皆是新痕。

“阿弥陀佛,”少林寺了因走上前去,“顾家各位施主请节哀,还请让贫僧为盟主诵经几篇,超度盟主前往极乐世界。”

顾家弟子闻声,抹了抹眼泪,“谢大师。”

了因上前,为顾梦白稍整仪容,整理鬓发,而后双手合十,低声诵经,刚诵片刻,只见方才扶住顾梦白的几名弟子忽然倒地,众人惊吓莫名,了因刚转身欲去相扶,忽然也倒地不起,口中“嗬嗬”作响。

花间派女弟子温晚照以长剑挑破其中一人衣襟,只见胸口一片碧色,再挑开顾梦白衣襟,入眼尽碧。

“碧纱笼,这是唐门独门暗器碧纱笼,”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刷的尽皆退后数丈,拔剑相向,唐门这方仅漕帮诸人未动。

顾家幸存弟子恨怒欲狂,指着唐门众人骂道:“我等与唐门无冤无仇,武林大会亦是点到即止,师尊临终时喃喃自语‘柳、唐’二字,必是你唐门以绝毒暗器偷袭,看着地上沟壑,似是剑气所致,你们还有帮手,要将各派一网打尽?是也不是?我与你拼了。”

“且慢动手,”乌东临以一记幻波指止住来人攻势, “且莫激动,诸位掌门尚且不知踪迹,不能妄自断章取义,自相残杀。”

“我唐门门主唐傲亦不知所踪,难道他自己毒自己吗?”唐战也怒了,这嫁祸之人用心之毒,早已逾越天下任何毒药。

“不错,我帮洪帮主亦不见踪影,这地上沟壑,只有藏剑山庄剑气能有此威力,这位癫道长和唐门少主曾目睹一人仗剑下山,呼喊‘重楼我儿’,想来必是柳庄主无疑,方才盟主遥指崖边,不如我等暂且下山,先去崖下找寻,如无所获,便齐去藏剑山庄询问清楚,”乌东临之言颇为中肯,众人无言,不待发令,便急急下山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