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仁诧异的看着这胡族女子,舍身庇护族人,不惧青玄杀意,知恩图报,不卑不亢,颇知礼节,倒小瞧了她。
沈惟仁看着青玄,见他不语,便做主应了下来。
桃园自去收拢战马,将受伤的族人扶上战马,而后伸手做请。
沈惟仁这才跑到林中,将事言明,张嫣然、温晚照听得,均极力赞同,有战马代步,又有栖身所在,刚好盥洗盥洗,这些日子以来,和三名男子同行,殊为不便,她们本就是千金小姐,虽是江湖儿女,却也天生爱洁,赵震宇眼见如此,便也默认。
几人上马,随桃园同行,因柔然族人皆负伤甚重,不能纵马疾驰,一路行来,除沈惟仁外,赵、张、温三人皆远远离着青玄,方才那场屠杀太过触目惊心,一时还未回过神来。
一行人走走停停,直到第二天晚间,方才看到部落灯火,
待策马走进,辕门外 一汉子高喊道:“公主回来啦,公主回来啦。”
桃园放马缓行,进入部落,但见断壁颓垣,哀声遍野,想来这一战族人死伤甚重,不由垂下泪来。将阿巴兹等人安置妥当,便奔去王帐,堪堪赶到帐外,已听得账内啜泣连连,不由变了脸色。
掀开帐门,但见父汗妻妾尽皆跪坐塌前,走进床榻一瞧,达曼可汗早已双目空洞,辞世而去。
桃园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恸,抓住父汗早已冰冷僵硬的双手,放声大哭,“该死中原皇帝,该死的突厥,我定要千刀万剐了你们。”。
沈惟仁、青玄五人站在帐外,无人搭理,见这柔然族内处处哀恸之声,进退两难,也不知如何自处。
过了片刻,王帐帐门掀开,桃园双目红肿的走了出来,右手抵胸,单膝行礼,“英雄,父汗离世,一时失了礼数,这便安置诸位,抱歉则个,”说罢招呼女使,领五人在王帐右手帐篷歇下。
桃园进入自己的毡帐,早有女使两人上前,仔细的为她卸下战甲,但见公主内衬锦衣尽赤,污血冻透在身上,哪里脱的下来,不由泪目,只得使温水细细擦拭,将血衣慢慢剥离,见雪白光滑的后背,横纵十余道疤痕,温水擦来,公主咬紧牙关,冷汗潺潺。
“公主,且忍耐片刻,上了金疮药,将歇数日,便会好了,”女使带着哭腔。
桃园也不应声,端起酒碗,连干三碗,方才说道:“不必顾忌,上药吧。”
上药完毕,绑扎紧实,换上女装,桃园这才出的帐来,去瞧那些受伤的族人,但见阿巴兹几人被包扎得严实,早已睡去,放下心来,随后一问族人方知,如今族内精壮只得不足五百人,大多战死阵前,生者无不带伤。
青玄与沈惟仁同帐,张嫣然、温晚照两名女子同帐,赵震宇独占一帐,此刻皆已盥洗干净,换上厚重的裘衣,柔然人以上宾之礼相待,奉上烤全羊、马奶酒,几人在帐内饱餐一顿,早早歇下。
沈惟仁、青玄抵足而眠,青玄两眼看着帐顶,毫无睡意,沈惟仁瞧着,便凑近前来,说道:“小弟,想家了吗?”
“是啊,大哥,可是,哪里还有家啊!”青玄叹道。
“是啊,哪里还有家呢?何处才是家呢?”沈惟仁听罢,也喃喃自语道。
沉默片刻,沈惟仁道:“睡了吗?”
“还没有。”
“恭喜小弟,已将归藏九剑与太极剑汇融贯通啦。”
“大哥,我只略窥到些门径,离贯通远着呢。”
“此间事了,咱们便找一清净所在,好好研习,你说呢?小弟。”
“好的,大哥。”
说罢,两人再不言语,待倦意涌来,便自睡去。
次日一早,沈惟仁自睡梦中醒来,瞧见青玄不知何时已盘坐塌前毛毡之上,打坐冥思,周身雾气蒸腾,真气川流不息,不由赞叹,此子便在旅途,也是日日勤练不辍,勤勉刻苦,好生让人钦佩。
便自起身,也不打扰,掀开帐门,但见达曼桃园早已在族中各帐巡视,招呼族人修葺毡帐,加固辕门,归拢战马,整理箭矢刀剑,不由赞叹这女子倒是性情坚忍,这般所为,想是严防异族再犯。
“沈师兄早,”沈惟仁一瞧,见张嫣然和温晚照立在帐门边上招呼,便一拱手,微笑回礼。
两位女子哪里见过草原部落,看这个也新鲜,看那个也新奇,便携手四处张望,兴奋不已。沈惟仁走到几个柔然帐中,瞧着伤患不忍,便帮着接续断骨,绑上夹板固定;对那些刀剑伤者,封住穴位,止血绑扎,手法娴熟,便是那族内巫医,也大大不如。
“多谢相助,”沈惟仁回身一看,桃园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了。
“公主,这里缺医少药,沈某只能略尽绵力,难为无米之炊啊,”沈惟仁叹息道。
“英雄,我族不擅草药医石,您费心啦,”桃园单臂行礼。
沈惟仁摆摆手,自去忙活了。
待到午饭时分,便有女使来请,沈惟仁替一伤者绑扎完,便拍拍衣襟,随女使进入王帐之内。
但见青玄几人已分坐案前,桃园居中坐下,赵震宇正在夸夸其谈中原物阜民丰,豪杰辈出,桃园微笑应答,见沈惟仁也到了,便招呼族人呈上酒食,举碗道:“昨夜仓促,委屈诸位英雄,今日略备薄酒,谢英雄援手活命之恩,”说罢豪爽的仰头喝干。
“公主客气了,我中原侠士锄强扶弱,份数应当”,青玄尚未发话,那赵震宇倒是起身朗声道。
“还未敢请教诸英雄名姓?”桃园端起酒坛,亲手逐一为几人续满烈酒。
“在下武当派首徒赵震宇,这两位是昆仑派掌门千金张嫣然、花间派掌门千金温晚照,哦,那位是我派沈惟仁,至于那位么,青…?”一路同行,赵震宇竟也不知青玄全名是甚,师承何派。
沈惟仁端起酒碗,轻声说道:“公主,我这位小弟是翠微山的青玄道长。”
桃园听罢,朝赵、张、温几人颔首示意,便不再理会赵震宇,径直来到青玄案前,将青玄酒碗斟满,双手托起,单膝跪下,奉到青玄眼前,“青玄仙长,柔然阖族敬恩公。”
青玄也不多言语,接过酒碗喝干,沈惟仁倒见机,虚扶一把,反是赵震宇尴尬不了,恨恨的坐下,喝了口闷酒。
桃园毕竟心思玲珑,见这赵震宇似是一行人中辈分最高者,也不好冷落了,便也频频敬酒,赵震宇这才缓了脸色,频频夸赞公主不让须眉,自身武艺不凡,是江湖翘楚云云。
酒酣耳热,青玄轻叹一声,想着斯人已逝,今日竟在柔然王帐饮酒,也不想计较前尘往事,这才开口询问道:“公主,我等适逢其会,受之有愧,现下却有一事求助,我等本欲往燕然山,只因这大雪封山,天地一色,寻路不着,不知公主可知那燕然所在?”
“燕然山?我不曾听说,不过,恩公,柔然西北二百里,倒有座黑石山,我柔然世代放马黑石山东麓,那是我族中水草最为丰美的牧场,不知是否便是恩公所言燕然山。”
“黑石山?”
“不错,那黑石山顶虽终年覆雪,奇在半山处云雾缭绕,植被茂盛,隐现庭阁,山下水草茂盛,恍若夏冬有别,山腰处大石上刻有大字,我族中智者曾说,那是封山之类的铭文,只是瞧不真切,我族中也有人好奇上山去瞧,但山腰处有处深涧,逾越不过,攀援不上,只能作罢。”
沈惟仁听罢喜道:“不错,必是燕然山了,山顶覆雪,其下温润,雾气蒸腾,必是有地热泉眼,那铭文必是《封燕然山铭》,那是勒石记功所在。”
青玄也喜道:“勿使燕然上,唯留汉将功,没错,是《封燕然山铭》,黑石山定是燕然山,既如此,我等便稍作休整,即便前往。”
几人均欣喜不已,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意此山便在左近,顿时一扫颓唐,向桃园致谢,酒到碗干。
五日后,桃园将父汗安葬,祷告长生天,便带领二十余族中精锐,直送出百里,沈惟仁不肯让其再送,只说柔然忽逢大变,桃园不可远行,且柔然所赠衣裘酒食甚全,不劳远送。
桃园听罢,也不顾作扭捏,便与众人挥手告别,更言明,无论何时何地,但有驱使,柔然必尽全族之力相助。
五人身披厚裘,头戴毡帽,纵马前行。赵、张、温三人只愿早日寻到掌门,回返中原,稳定门中局势;青玄但愿师父就在燕然,早日赶去助其早日寻到那女子,打听到师娘下落,至于寻到之后呢,却也茫然不知。
沈惟仁跨坐马上,遥望西北,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