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4章 绣针虽小能破天

贝贝在绣架前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天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由青灰变成鱼肚白,又变成淡金,落在她手边那方素绢上。绢上绣的是《水乡晨雾》的第二稿——不对,应该叫第三稿了。前一稿绣到一半,她觉得雾气的层次不对,拆了。再前一稿,荷叶的姿态太僵,也拆了。

她的手指很稳。针尖刺入绢面,带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在晨光里拉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银弧。一针,两针,三针。针脚密得像雨点落在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叠一圈,层层浸染,把晨雾那种将散未散、欲遮还露的劲儿,一点一点绣了出来。

“阿贝姑娘。”

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贝贝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外面有位先生找你。”

针尖顿了一下。

“什么先生?”

“姓齐的。”老板娘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上回那个齐先生。穿了一身灰西装,带了好几个人,派头大得很。我说你在后堂绣花,他说不急,在前厅等着。”

贝贝把针插在线轴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线头。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了。从门缝里往外看,前厅的光线比后堂亮得多。齐啸云站在柜台前面,正低头看一匹苏绣的牡丹屏风。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这个人长得确实周正,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往那一站就把整个绣坊衬得寒酸了几分。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账本;一个是穿短打的年轻后生,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正经伙计。

贝贝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齐先生。”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点头,不卑不亢。

齐啸云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见面,他的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多停那么一瞬。不是轻浮的那种打量,更像是在辨认什么,在确认什么,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他很快收回目光,朝身边的金丝眼镜摆摆手:“这位是苏绣行的周老板。周老板,这位就是阿贝姑娘,那幅《水乡晨雾》就是她绣的。”

周老板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贝贝,眼神里带着一种老江湖审视新面孔的审慎:“阿贝姑娘,幸会。你的那幅《水乡晨雾》我去看了,金奖实至名归。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谈那幅绣品的。”

贝贝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齐先生说你有真功夫。我有批料子,要绣花样子,件数不少,工期紧。你若接得下来,价格好商量。若是接不下来,”周老板顿了顿,语气客气却暗藏锋芒,“我另找人就是。”

贝贝看了一眼齐啸云。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有点欠揍,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周老板,”贝贝说,“先看料子吧。”

周老板拍了拍手。门外的年轻后生扛进来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二十几匹素绢。料子是好料子,苏州织造府的货,摸上去滑而不腻,韧而不硬。绢面上用炭笔勾了花样的底稿——牡丹缠枝,是最传统的那种图样。

贝贝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牡丹缠枝是最常见的苏绣图样,任何一个在绣坊做了两年的学徒都能绣。问题是这批料子的底稿画得太规整了,规整到每一朵牡丹的花瓣数量、弯曲弧度、甚至花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这不是手画的。这是用印版批量印上去的。

“周老板,”贝贝抬起头,“这些底稿是印版印的?”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眼力。确实是印版印的。法国人新出的石印技术,比手绘快得多,也省工钱。”

“那您应该去找机器绣,不应该来找我。”

周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机器绣的东西,针脚是死的,千篇一律。”贝贝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工绣的神韵在‘活’字上。同一个花样,绣在不同的料子上,针法要跟着料子的纹路走,线的松紧要跟着天气的干湿调,就连绣娘当天的心情都会影响落针的轻重。这些东西,印版印不出来,机器也仿不了。”

她翻起一匹料子的边角,指着上面的底稿线条:“您看这里——这朵牡丹的花瓣弧度都是一样的。可真的牡丹,朝南的比朝北的舒展,向阳的比背阴的肥厚。要我绣这匹料子,首先就得把底稿改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下。

周老板看看贝贝,又看看齐啸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齐先生,”他拍了拍齐啸云的肩膀,“你说得没错,这姑娘有脾气。”

齐啸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贝贝,眼神里那种辨认的意味更浓了。

“行。”周老板收起笑容,正色道,“阿贝姑娘,你有底气,我服气。这批料子交给你,底稿你说了算,工期你说了算,价钱你说了算。我只要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