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4章 绣针虽小能破天

“三个字。”贝贝说。

“什么?”

“好,而且慢。”贝贝看着他,“慢工出细活。赶工赶出来的东西,对不起料子,也对不起手艺。”

周老板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对齐啸云说:“这姑娘比你会做生意。”

齐啸云微微一笑:“我知道。”

周老板走后,绣坊里安静了许多。老板娘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前厅只剩下贝贝和齐啸云两个人。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划了一道明晃晃的界限。

贝贝低头整理柜台上的素绢,一张一张叠好,码齐。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这些绢布叠成一个完美的方块。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带周老板来?”齐啸云先开了口。

“你要说自然会说。”贝贝头也不抬,“你不说,问了也白问。”

“所以你不喜欢欠人情。”

贝贝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戳到她了。她确实不喜欢欠人情。从莫老憨被黄老虎打伤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最贵的东西,就是不要钱的人情。欠了人情,就得还。有时候还的是钱,有时候还的是命。

她没有接话,继续整理绢布。

“那我不跟你谈人情。”齐啸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我们谈生意。”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枚印章。贝贝不认识那枚印章,但她认识信封上写的字——“莫隆案卷宗摘抄,民国六年至民国九年”。

她的手指捏紧了绢布边缘。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齐啸云的声音压低了,“我也在查。”

贝贝抬起眼看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极亮。她长得像莫隆,尤其是眉眼,眉峰微微上扬,眼尾带着一点锐利的弧度。平日里看着只是爽朗,可一旦认真起来,那种骨子里的倔劲儿就从眉眼间透了出来,跟莫隆对峙赵坤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齐啸云看着这双眼睛,呼吸停了一拍。

“你为什么查这个?”贝贝问。

“因为我欠莫家的。”齐啸云说,“当年莫家遭难,齐家没有出手相救。我爸临终前跟我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亏欠。”

“所以你是在替齐家还债。”

“你可以这么理解。”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个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火漆封印。

“这信封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你在可怜我。”贝贝把信封放回柜台上,推回齐啸云面前,“你觉得我是莫家的女儿,流落在外吃了苦,所以想帮我把身世查清楚。然后呢?查清楚之后,我该认祖归宗,该做回莫家二小姐,该穿旗袍、学规矩、嫁个好人家。对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意里有嘲讽,但不是对齐啸云的嘲讽,是对她自己的。

“可我不是莫家二小姐。”她抬起头,直视齐啸云的眼睛,“莫家二小姐叫莫莹莹。她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会弹钢琴,会说英文,配得上你这样的公子哥。而我是阿贝,渔民的女儿,绣花的学徒。我从小到大,最拿手的不是弹钢琴,是划船。最熟的洋文不是莎士比亚,是码头上洋人骂人的脏话。”

她一扬手,手里的绣针钉在柜台上,针尾嗡嗡颤动:“我靠这个活着。”

齐啸云低头看了看那根入木三分的绣针,又抬头看了看贝贝。他的表情很奇怪,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却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问。”

“第一,”齐啸云竖起一根手指,“你觉得我是因为可怜你,才带周老板来的?”

“不然呢?”

“我带周老板来,是因为你的绣工确实比他手底下所有绣娘都好。周老抠是苏绣行出了名的铁公鸡,能让他在价钱和工期上松口的绣娘,你是头一个。这不是人情,这是本事。你的人情我欠着,你的本事你自己挣的。”

贝贝没有说话,但眼神松动了一点。

“第二,”齐啸云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知道沪上绣业界有多少人盯着这届博览会的金奖吗?三十七家。其中有五家是老字号,三家有洋人撑腰,还有一家是青帮的产业。你一个没背景、没靠山、连铺保都拿不出来的外来妹,能在这种情况下全身而退,是因为有贵人暗中护着你。”

“什么贵人?”

“你猜。”

贝贝想了想,忽然睁大眼睛:“是你?”

“不是我。”齐啸云摇头,“我只是正好认识那个贵人。他叫老陈,是当年你父亲——是当年莫隆的贴身管家。他现在化名在一家洋行当账房。博览会上有人想在你展位动手脚,是老陈暗中拦下的。他说你长得太像莫隆了,一眼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