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客舟渐渐消逝在雾霭之中,唯有船头吊着的那一盏亮堂堂的红灯笼,晕开了些许雾气。船尾,一蒿高,一蒿低,不疾不徐掌舟的老船夫忽然叹声,嘟囔了一句,“老爷,为何不对他们说些心里话呢。反正都是些外来客,不会在此地久留的。”
船帘一挑,林德拎着两壶小酒走到了船尾,递了一壶给老船夫,笑道:“歇会吧,润润嗓子。”老船夫也不矫情推脱,接过小酒灌了一大口,寒雾里醺的冷飕飕的身子骨热了些,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老爷,有些事情一直憋在心里头,委屈哇,难受哇。”
林德笑着摇摇头,抿了一口小酒,轻叹一声:“算不得,问心无愧便足矣。”
老船夫原先侍奉的是此地县官杨之志,深得杨之志的信任。林德走马就任后,便侍奉林德。也只有他知道,杨之志与林德之间的交情,他是负责二人秘密来往书信的交接人。
杨之志与林德早就相识,而且相识之地,正是此五色潭,同为喜好夜钓之人。方才,林德瞥见岸上亮光,隔着朦胧雾霭,恍惚之间竟以为是昔日故友杨之志鬼魂归来,便招呼着老船夫赶忙靠过去。只是在靠岸途中,林德便察觉到,是自个儿愣神了,触景生情,又作瞎想了。那活炝虾的吃法,最初便是杨之志教他的。
杨之志与林德,属官场同僚。自林德游历五色潭与杨之志相识之后,二人便觉意气相投,之后便开始来往书信。不过,这些书信中,几乎都是二人的爱好,丝毫没有与官场有关的话题。比如杨之志常常喜欢写一些关于流萤的诗词夹杂其中,而林德则喜欢写些垂钓的感悟,多是些文人之间的雅俗趣事。
但杨之志寄去的最后一封信,破例了。
“林兄敬启。吾近日深感惶恐,夜不能寐,冥冥之中犹觉时不吾待。此方数万百姓心系吾身,水利未通,山道险阻,吾心迫之,急之。然官僚凶恶,择余而噬。虽无悔一死,却恐吾之前举半途而废之。吾若骤逝,冀林兄能胜此任,以偿遗憾。感激涕零,伏首叩地。”
林德多少也是听闻过些杨之志官场不如意,却没想到,竟然已经不是简单的排挤了,而是要取他性命。林德当即修书一封,只是信还未寄到,林德便听闻了杨之志死在了山坳坳里。据说是跌了一跤,滚下山坡,磕破了脑袋,便死了。
再之后,林德低声下气,求着官场上攒下的人脉,转任赴土狗山当了县官。林德自知位卑言轻,暗中怕是有不少人怀疑他与杨之志的关系。于是,林德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污了杨之志的名声,暗中找人砸了百姓修的山神庙。此举无非就是想让那些暗中之辈觉得,他林德与杨之志是有前嫌的,借此机会蓄意报复。
果不其然,林德这任县官,当的很安稳,没有人找他麻烦。也由此,林德才能在这土狗山一带,帮着杨之志心心念念的数万百姓,继续开山修路,修葺水利。
这些事情,除了老船夫,林德从未与一人提起过,守口如瓶,就怕遇到那万一。林德无惧一死,可杨之志交由了他的重担,他不得不挑着。哪怕有违文人之心,他也要低眉顺目的活着,好好活着。
客舟之上,林德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又接一口,也只有在此地,他才敢稍稍不克制自己。
故友所托,刀山火海,欣然赴之,万死不辞。
不胜酒力的林德面色微醺,斜靠船栏,望着眼前茫茫的雾霭,他反倒觉得比在岸上,比在灼灼日光之下,更加让他心安。他想着,日后九泉之下相见,笑着与杨之志碰碗时,定要抱怨一声,“这个担子挑的,委屈哇,难受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