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林德靠着船栏,响起了微鼾。老船夫心疼的上前一小步,脱下蓑衣披在他身上。原本有着江南才子美誉的林德,自来了土狗山当了县官后,眉头之间便再也没了文人的风流写意,只有舒展不开的愁苦,不敢为外人道也。
老船夫一蒿高,一蒿低的掌舟,尽量慢些,再慢些。一旦回了岸上,离了这无边无际的浓雾,林德的眉梢又该皱着了,又该背起一身骂名,还得强打着笑脸,小心翼翼的走在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
老船夫弄不懂了,世人常说,只有鸡鸣狗盗的鼠雀之辈才害怕头顶的火伞高张。可为何问心无愧的林德偏偏要遮遮掩掩,而那些个暗自给杨之志下绊子的恶人却可以正大光明的谈笑风生。
五色潭碧波万顷,一望无际,可客舟终归是要靠岸的。
“老爷,到岸了。”
林德睁开惺忪的困眼,扶着船栏,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子,仰头望了眼泛起鱼肚白的天边,笑叹一声,“瞧这天色,又是一个晴空高照的好日子。”
林德与老船夫相继下了客舟,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山路上。走着走着,林德脚下一个没注意,踢着了一块硬石子,当即疼的蹲下腰,轻轻揉着脚尖。
可老船夫等了片刻,也未见林德起身,这才低头一瞧。林德手捂着脚尖,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杨兄跌下山坡,磕破脑袋时,得多疼呐。他心里得多委屈,多难受哇。”
老船夫怔怔无言,蹲下身,抬手轻拍着林德的后背。至此,老船夫好像有些明白了,杨老爷活着的时候,为何独独与林德交了朋友。甚至常常在读着书信时,会发自内心的轻笑两声。
千金易得,知己难觅。杨之志与林德的交情虽只有一面之谋,几封书信所托,却是真正的君子之交。
杨之志事先已有所察觉,却仍是笑着与那一行人上山而去。是因为杨之志笃信,林德收到那封信后,不会犹豫,更不会拒绝。哪怕自己惨遭毒手,仍旧会有一个好县官继任此地,完成自己未竟之事。
在上山之前,杨之志找到了老船夫,笑着说了最后一番话,“可能不久后,林兄便会来此,接替我的位置。林兄是个喜欢夜钓之人,到时候烦请您老帮着照顾一二。时间久了便要劝上一劝,莫要让他在五色潭的大雾里受凉了。”
“林兄喜饮‘莲花白’,此地倒无此酒贩卖,怕是要委屈他了。对了,案桌之上,有一颗闲章,文曰‘官要自作’,是我颇为喜好之物,请代为转交给林兄,算是聊表心意。”
“差点儿忘了,若是我侥幸留了全尸,还请将我葬在土狗山深处,我放心不下那儿的一山流萤,美得很哩。若是留不得全尸,便作罢了,孤家寡人,葬哪儿都无妨。”
“烦请替我向林兄致歉一声,我杨之志一生问心无愧,唯独对他,愧了。不过,愧了便愧了,想来我与林兄的交情,他断然是不会计较的,哈哈哈。”
“千万不要觉得这世道不行了,百姓日子好了,世道也就好了,都会越来越好的。”
“走喽。”
老船夫记得,杨之志回头深深望了县衙,笑着朝他招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背影极尽潇洒,尽显文人风流。
不久后,林德果然继任此地。
杨之志曾手写了一副长联,贴在办公之地。
“槛外山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窗中云影,任东西南北,去来澹荡,洵是仙居。”
老船夫还记得,林德初来时,手里捏着那颗撰有“官要自作”的闲章,望着这幅长联,沉默了许久,随后笑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杨兄,共勉。”
林德笑的伤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