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静待未来人

“后世君子鉴之:余生于大唐盛世,见其恢宏,亦窥其隐忧。家天下之制,其兴也勃,其弊也渐。权力如流水,不导则溃,不制则滥。君权至重,系国运于一人,贤明则国昌,庸闇则国殆,此千古难题也。

余尝苦思,或可于君权之下,别立常法,明定权责,使政出多门而相互维制,事有章程而不因人废。又或广开言路,使贤能共议,以众智补独断之失。然此皆设想,囿于时势,万难施行。

非其时也,非其地也,非其人可受也。

故藏此痴想,纳于石函,埋于荒山,混于故纸。非敢望见用于当世,亦不敢期必行于将来。唯愿千载之后,若有仁人志士,于国运困顿、制度朽坏、思求新路而彷徨无计时,偶见此篇,知古人有此一念,或可发其幽思,壮其胆魄,于绝境中见得一丝微光,则余心甚慰,余愿足矣。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余之一念,渺如尘埃,伏惟珍重,静待天时。”

写罢,他凝视良久,然后轻轻将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几行字,连同其中蕴含的千钧之重与无可奈何,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物质痕迹。该留下的,他已经用更隐秘的方式留下了。这最后的心声,就让它随风而散吧。

他知道,自己生命的终点越来越近。那些惊世骇俗的思想,那些孤独的求索,那些无法言说的期待与遗憾,都将随着他躯体的腐朽,一同归于沉寂。它们被封存在玉函里,沉睡在故纸堆中,埋藏在少数人的记忆深处。它们可能永远沉睡,也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某个意想不到的人发现,引发意想不到的波澜。

但那已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了。

窗外,秋雨渐歇,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缕淡淡的、金色的夕阳余晖,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给萧瑟的秋景增添了一抹温暖的亮色。李瑾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澄明。他完成了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思考者,一个先行者所能做的一切。他播下了种子,设下了路标,然后,坦然地将一切交给时间,交给那不可预测的未来,交给那些他永远不会见到的“未来人”。

“种子已经埋下,”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而悠远,仿佛在对着无尽的时间长河诉说,“能否发芽,何时发芽,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是福是祸,是正是邪……皆非我所能知,所能控。”

“后来者啊,无论你们是谁,无论你们处于怎样的时代,面临怎样的抉择……” 他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即将消逝的霞光,仿佛要将目光投向千年之后,“望你们珍重手中的选择,慎重脚下的道路。我留下的,只是一点星火,一丝可能,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模糊的小径标记。路,终究要你们自己来走,自己来闯。”

“而我,一个早该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过客,一个不合时宜的梦想者,在此,静待你们的评判,静待时间的答案。”

余音袅袅,消散在空寂的殿宇中。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隐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帝国的夜晚,一如既往地降临,宁静,深邃,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悄然不同。

思想的种子,就此沉入历史的地壳深处,进入漫长的、不知终点的休眠。静待未来人,静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