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怎么变。

在夕阳下有些斑驳的外墙,还有绿化带里那几株长得有些肆无忌惮的栀子花。

苏唐停好车,四人下车,走进电梯。

看着电梯按键上那个亮起的数字,四个人的心情都莫名有些安静下来。

锦绣江南的门把手被擦得很干净。

像旧时光安安静静看着他们回来。

艾娴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很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

艾娴这些年一直让人定期打扫,所以这间老公寓,干净得不像被岁月抛下。

它只是安静。

安静得像一本合上的旧相册,封面上落了一点薄薄的光。

林伊第一个走进去。

她站在玄关处环视一圈,忽然笑了。

当她们重新站回这里,好像一点都没变。

客厅还是原来的格局。

沙发换过一次套子,茶几依旧是那张玻璃茶几。

林伊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很自然的陷进去,像当年无数个晚上那样。

“这沙发还是这么舒服。”

艾娴走过去,低头看她:“你别把腿翘上去。”

林伊已经翘上去了。

艾娴:“……”

苏唐轻轻咳了一声,走过去帮她把拖鞋摘下来,放在一旁。

林伊懒懒伸出脚尖,故意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艾娴面无表情:“林伊,你三十多岁了。”

林伊抬眼:“三十多岁怎么了?三十多岁的美女就不能谈一场甜甜的恋爱了?”

艾娴推开阳台门,江风从外面灌进来。

傍晚的南江已经被夕阳染成很温柔的颜色,远处江面像铺着一层碎金。

林伊笑得肩膀轻颤:“糖糖,还记得你在日记里骂小娴是大黄狗吗?”

艾娴看向苏唐。

苏唐立刻否认:“不是骂。”

“那是什么?”

“大概是...”

苏唐举起手:“小孩子的比喻。”

艾娴挑眉:“比喻我像大黄狗?”

苏唐很想解释,可这件事解释起来似乎只会越描越黑。

白鹿忽然在旁边开口:“大黄狗也很好啊。”

三个人同时看她。

白鹿表情很认真:“会看家,会保护人,会凶坏人,还会陪小朋友,跟小娴一模一样。”

艾娴面无表情:“我谢谢你。”

白鹿点头:“不客气。”

苏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江风吹过来。

这一幕,和十几年前无数个傍晚重叠。

那时候她们还年轻。

年轻到吵架都像夏天的雨,落得又急又烈,转眼又被一顿夜宵的关心哄好。

苏唐忽然说:“姐姐,我们今天在这里吃饭吧。”

林伊转过头:“你确定?”

“嗯。”

艾娴看了一眼厨房:“冰箱里没东西。”

苏唐笑:“下楼买。”

林伊起身拿起手机:“那走吧,下楼买菜,今天让我们重现一下贫穷大学生合租生活。”

艾娴冷笑:“贫穷?你当年一柜子的衣服,哪件便宜了?”

林伊挑眉:“情绪价值上贫穷,不行吗?”

白鹿小声:“我当年是真的穷。”

艾娴看她:“你穷是因为你把生活费拿去买颜料。”

白鹿理直气壮:“颜料很重要。”

“吃饭不重要?”

“也重要。”

白鹿顿了顿:“所以我蹭饭。”

苏唐笑着拿车钥匙:“走吧。”

“不用开车。”

艾娴说:“小区门口菜市场还在。”

苏唐愣了一下:“还在?”

“嗯。”

艾娴换了鞋,语气很淡:“去年差点拆迁,后来规划改了。”

林伊意味深长的看她:“你连菜市场拆不拆都知道?”

艾娴面不改色:“物业群里看到的。”

林伊笑:“哦,物业群。”

苏唐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不在意,实际上连老小区菜市场还在不在,楼道灯坏没坏,都会悄悄记着。

好像只要这些东西还在,那些年就没有彻底走远。

四个人下楼,沿着小区里的小路往外走。

傍晚的锦绣江南很热闹。

有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有小朋友骑滑板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一趟菜市场,最后买得比预想中多很多。

两条鱼,一块排骨,一斤虾,青菜,番茄,鸡蛋,青提,葡萄,炒栗子。

还有白鹿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塞进袋子里的两包山楂糕。

回老公寓的路上,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树影落在地面上,风吹过来,带着饭菜香和远处江水的湿气。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上楼。

老公寓里灯光亮起时,苏唐站在玄关,忽然有一瞬间恍惚。

买回来的菜堆在料理台上。

林伊脱了外套,熟门熟路的坐到沙发上,把自己摊成一张毫无责任感的漂亮狐狸皮。

艾娴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查看厨房用具。

白鹿蹲在地上拆栗子,拆着拆着先给自己喂了一颗。

一切都像从前。

苏唐把鱼放进水槽,开始处理食材。

林伊躺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出去。”

艾娴终于忍无可忍,把林伊从苏唐身上撕下来,又把试图靠近的白鹿按回客厅。

“别在厨房添乱。”

“糖糖,小娴凶我。”

林伊很不满。

苏唐在厨房里笑:“嗯,我看见了。”

“你不管?”

林伊哼了一声:“男人,果然结婚久了就变了。”

艾娴冷声:“我们没领证。”

“那糖糖更惨,连证都没有,还要给你做饭。”

艾娴拿起一颗青提丢过去。

林伊精准接住,顺手放进嘴里。

白鹿看了看她,也张开手:“我也要。”

艾娴看都不看她:“自己拿。”

白鹿慢吞吞去拿水果,走到一半又回头:“小娴,你偏心。”

艾娴:“……”

晚饭做得很丰盛。

林伊忽然举起酒杯:“来,敬一下吧。”

白鹿有些疑惑:“敬什么?”

林伊想了想,笑着说:“敬我们居然没有散伙。”

艾娴看她一眼:“你这话听着不吉利。”

“那换一个。”

林伊眼尾轻轻弯起,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敬我们...真的能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

白鹿和苏唐认真举杯。

艾娴沉默片刻,也拿起杯子:“敬现在。”

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聊着聊着,饭菜凉了一些,话却越来越热。

她们说起很多以前的事。

晚饭吃到最后,四个人谁都没提回去。

像是都默契的想把这个夜晚再拉长一点。

白鹿抱着膝盖坐到沙发上,开始翻手机相册,翻着翻着,忽然惊呼一声:“找到了。”

“什么?”

“我们以前在这里拍的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有些旧了,像素也不算高。

画面里,苏唐还很小,眼睛清亮,站在沙发边。

林伊歪在他肩上笑,艾娴站在一边,明明一脸嫌弃,却没躲开镜头。

白鹿则抱着零食袋,比着一个不太标准的耶。

背景是锦绣江南的客厅。

茶几上乱七八糟的堆着水果、零食和几本书。

一看就是随手抓拍。

可就是这样一张不够精致的照片,看得四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林伊轻轻啧了一声:“我那时候真嫩。”

“姐姐你现在也不老。”苏唐说。

林伊顺杆就上:“那当然。”

夜更深了一点。

他们收拾完碗筷,没急着走,而是一起坐到了阳台上。

老公寓的阳台不大,四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楼下路灯明着,远处江面也亮着。

南江的夜风这么多年好像都没变。

还是带着一点潮,一点凉,又很温柔。

林伊靠在苏唐肩上,忽然开口:“糖糖。”

“嗯?”

“你说,如果那年你没来,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唐看着楼下那盏路灯,想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知道,也不敢想。”

“我知道。”

白鹿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慢吞吞的开口:“我会饿死。”

苏唐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林伊也乐了:“这倒是真的。”

聊到最后,她忽然伸手指了指客厅:“我们再拍一张吧。”

“现在?”苏唐问。

“就现在。”

林伊已经站起来了。

白鹿第一个响应:“好。”

艾娴看了她们一眼,没反对,只是起身去茶几上拿手机和支架。

林伊在客厅里挑位置:“还是老沙发吧,跟以前一样。”

他们折腾了十来分钟。

最后总算站定。

和很多年前那张旧照片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

苏唐站在中间。

艾娴站在他左边,神情依旧很淡,手却已经自然的搭在了他手臂上。

林伊站在右边,半边身子都快靠进他怀里,笑得明艳又张扬。

白鹿站在最旁边,抱着刚才顺手拿来的那包山楂糕,一脸认真的比耶。

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咔嚓。

画面定格。

拍完以后,四个人一起低头看照片。

林伊先笑了:“还行,我今天状态不错。”

艾娴点评:“你每天都觉得自己状态不错。”

林伊理直气壮:“因为我每天都漂亮。”

苏唐也低头看。

屏幕里的他们,确实已经不是十年前,最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可那种东西还在。

那种站在一起时,谁看谁都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谁挨着谁都很自然的亲近,谁都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却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人的东西,还在。

只要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

哪里,都是锦绣江南。

时间真的很神奇。

它能把伤口磨成茧,把惶恐熬成安稳,把一个人稳稳当当的安放进一个家里。

也能把三个原本性格迥异、各有棱角的女孩,变成和苏唐一起撑起岁月的人。

江风吹过来,吹动窗帘,吹动衣角,也吹动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少年藏在日记本里、谁都没有看见过的小小愿望。

到最后,兜兜转转,跌跌撞撞,哭过笑过,吵过闹过,居然真的都实现了。

而屋子里灯火仍亮。

人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