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像看着一桩必须立刻上诉的冤案。

“爸,你说实话。”

岁岁转过身,裙摆跟着轻轻一晃:“我穿这个,是不是埋没了我的美貌?”

坐在厨房里喝牛奶的苏唐,很认真的看了她两秒。

他眉眼还是温和的,只是气质比年轻更加沉稳了一些。

依旧好看得不讲道理。

年轻时那种干净清透的少年感,被岁月打磨成了温润的沉静。

岁岁一直觉得,爸爸应该被列入保护名单。

她每次带同学回家,看到同学们盯着爸爸说不出话,她就会产生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

一方面很骄傲。

看吧,这是我爸爸。

另一方面又很警惕。

看什么看,这是我爸爸!

苏唐笑了:“很好看。”

岁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我能不能把裙子改短一点?”

苏唐的手顿住。

餐厅另一边,艾娴甚至没有抬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能。”

岁岁立刻垮下脸:“小娴妈妈,你都没看我!”

林伊端着咖啡从楼梯上下来,听见这句话,懒洋洋笑了一声。

她如今三十多岁,眉眼里那点狐狸似的风情半点没被岁月磨掉,反倒更像一杯温过的酒。

“宝贝,妈妈支持你追求美。”

岁岁瞬间感动:“亲妈!”

林伊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领结,微笑补充:“但是你小娴妈妈不支持的时候,亲妈也只能精神支持。”

岁岁:“……”

艾娴扫她一眼:“嗯?”

苏岁宁立刻举起手:“知道了!”

安安坐在餐桌旁,正在看一本厚厚的数学书。

他今年十六,身高已经蹿到一米七五,眉眼轮廓像极了艾娴。

冷清,干净,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锋利。

他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袖口整齐,连书包上的挂件都没有一个多余的。

他手里数学竞赛书,厚得像一块能直接拍晕岁岁的砖。

岁岁每次看见这本书,都觉得安安的人生非常可怜。

十六岁,多么灿烂的年纪。

有人研究穿搭,有人研究奶茶新品,有人自由。

而她亲爱的弟弟,正在研究数学。

岁岁转过头瞥他:“苏承安。”

安安没抬头:“嗯。”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这样很无聊吗?”

“不觉得。”

“你看看我。”

岁岁双手捏住裙摆,漂亮的狐狸眼弯起来:“你有没有觉得,虽然这套校服很丑,但穿在我身上,已经被我拯救了?”

安安终于抬眼看她。

他看了两秒,平静评价:“无聊。”

岁岁:“……”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阳光很好,爸爸做了虾仁蛋羹,林伊妈妈说她眼影颜色漂亮,小鹿妈妈还把一只刚画好的小狐狸贴纸送给她。

她不能因为苏承安这个人形冰箱生气。

生气会长皱纹。

虽然她才十六岁,还距离皱纹很遥远。

但美貌管理,要从娃娃抓起。

岁岁重新整理领结,嘴里还不忘哼哼:“你这种人,将来肯定找不到女朋友。”

安安翻过一页书:“那很好。”

“哪里好了?”

“清静。”

岁岁震惊回头:“你十六岁,说出这种话,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已经提前进入退休了吗?”

“比你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发表十分钟的臭美演讲健康。”

“我那是和自己的美貌交流感情!”

“它听不见。”

“苏承安!”

林伊靠在餐桌边,看着两个孩子斗嘴,笑得眼尾都弯了起来。

十六岁的岁岁,已经完全长成了她年轻时那副招摇又漂亮的模样。

偏偏更鲜活。

像一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蜜桃,走到哪里都能惹来一片目光。

而安安,则像艾娴亲手雕出来的一块冷玉。

干净,理智,锋利,除了耳朵偶尔会红,几乎找不出一点破绽。

至于楚楚…

林伊看向餐桌尽头那个安静喝粥的小姑娘。

她没有变,依然还是一副慢吞吞、软乎乎的样子。

小时候像一团云,长大以后就像一朵安静开在窗边的白花。

个子纤细,白净安静,长发松松扎在脑后。

永远像慢了世界半拍。

她已经不再抱那只耳朵微扁的小兔子出门了。

但兔子仍旧规规整整放在床头。

岁岁曾经问过她。

楚楚很认真的回答:“它陪我长大,我也要陪它变旧。”

一句话把岁岁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抱着妹妹亲了一口,宣布楚楚是全家最会撒娇的终极武器。

艾娴突然开口:“岁岁,你上次月考数学一百零二。”

岁岁瞬间挺直脊背。

她慢慢坐直:“小娴妈妈,今天早上这么美好,为什么要提数学?”

艾娴很冷静:“因为数学不会因为早上美好就放过你。”

林伊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

苏唐轻轻咳了一声,替女儿解围:“岁岁这次数学有进步,上次九十八,我晚上给她补。”

岁岁:“……”

她缓缓抬头。

苏唐温柔的看着她。

岁岁忽然意识到,最温柔的爸爸,有时候也会变成数学老师。

这很可怕。

早上八点半,苏唐开车送了孩子们上学。

他们都在长大。

而长大,最明显的标志之一,就是住校。

南江附中周一到周五统一住校,周末才放人。

刚开学那阵子,岁岁每天晚上都在宿舍群里发一串夸张的哭哭表情。

林伊回她:宝贝,妈妈年轻的时候都没你戏多。

岁岁回:那是因为妈妈年轻的时候没有我这么爱家。

艾娴直接发:晚自习别玩手机。

岁岁立刻消失。

安安倒是适应得很快。

他每天只发一个消息。

睡了。

林伊曾经在群里问他:宝贝,你在学校是被剥夺语言功能了吗?

安安隔了半分钟回:没有。

然后又没了。

白鹿很认真的给他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楚楚最乖,每天固定会在群里发爸爸妈妈早安,爸爸妈妈晚安。

车子从学校门口开出来,拐上主路。

林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手机壳:“好了,幼崽们已成功投放。”

白鹿坐在后排,抱着一袋刚从家里带出来的零食:“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艾娴语气平静:“公司。”

林伊立刻转头:“你有没有一点周末精神?”

“今天周五。”

“下午。”

“周五下午不是周末。”

苏唐开着车,听她们的声音。

阳光从车窗外落进来,照在林伊的发尾上,照在艾娴冷白的侧脸上,也照在白鹿抱着零食袋的手上。

她们都不再是十九岁的女孩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又从来没变。

林伊还是喜欢懒洋洋的靠着,嘴上永远不肯饶人,眼睛却比谁都先发现别人的情绪。

艾娴还是冷着脸管所有人,连孩子们的作息表都能做成计划。

白鹿还是慢半拍,还是会在深夜抱着画板发呆,还是能因为苏唐煮的一碗面开心一整天。

至于他自己…

苏唐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慢慢变成绿色。

他好像也没变。

至少在她们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刚搬进公寓的少年。

林伊忽然开口:“糖糖。”

“嗯?”

“我们回南大看看吧。”

“...好。”

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日午后,四个人临时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南江这座城市,也已经变了很多。

高架桥越来越宽,新的商圈一座接一座冒出来,曾经他们一起挤过的那家小火锅店,也已经开了好几家火锅店。

可有些路,车子一拐进去,记忆就会自己跑出来。

四个人进了校园。

午后的南大很安静。

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路上。

路边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有人抱着书匆匆往教学楼跑,有人坐在草坪上背单词,还有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从他们身边经过,女生小声抱怨男生拍照技术太差。

他们走到南大图书馆前。

台阶依旧宽阔,阳光落在玻璃墙上,反出一片明亮的光。

苏唐停下脚步。

林伊也停住。

艾娴看着图书馆:“还记得吗?”

苏唐点头:“记得。”

白鹿举起相机,对准台阶:“这里。”

艾娴语气也罕见带着些追忆:“你当年就是在这里,说要考南大,而且特别认真,像马上要去拯救世界。”

后来,苏唐真的考进来了。

再后来,他在这座学校里上课、考试、熬夜写论文,也在无数个傍晚从图书馆跑回锦绣江南。

现在他再站在这里,图书馆还是那座图书馆。

只是身边的人,早已从姐姐们变成了爱人们,又变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

“你还说要追上我们。”

林伊歪头看他:“追上了吗?”

苏唐看了看她们,轻声说:“应该追上了吧。”

林伊忽然说:“艾娴。”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糖糖的时候,说他是麻烦精。”

“......”

艾娴沉默两秒:“不记得了。”

苏唐笑了:“我记得。”

白鹿也举手:“我也记得。”

林伊笑着说:“事实证明,你说错了。”

艾娴看向苏唐。

苏唐也看着她。

她的眼神依旧冷清,却早已没有当年那种拒人千里的锋利。

很多年过去,她还是嘴硬,还是不爱说软话。

可苏唐已经能从她每一次沉默里,听见所有没说出口的在意。

白鹿认真道:“我呢?”

艾娴看了她一眼:“你也很麻烦。”

白鹿点头:“嗯,我们都麻烦。”

林伊靠在苏唐肩上,只是笑:“那就互相麻烦一辈子吧。”

从南大出来时,已经临近下午。

苏唐看着远处被阳光照耀的街道,突然说:“姐姐,我想回去看看。”

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们都知道苏唐说的是哪里。

老公寓。

锦绣江南。

岁岁问过好多次爸爸妈妈年轻的故事。

其实在他们心里,真正意义上的锦绣江南,永远是最开始那套老公寓。

是他们相遇、长大、争吵、温情、相爱的地方。

林伊笑了声:“那就回去看看吧。”

很快,车子缓缓驶入锦绣江南公寓的小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