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渐紧,城门已经打开。

六万影军鱼贯而出,在护城河外列成军阵,黑甲覆身,长枪斜举,阵列从城下铺向荒原,远远看去,犹如一柄重剑。

楚凌霄骑着永夜,停在大军最前方,表情肃然。

身后每一面军旗落在哪里,每一队骑卒间隔多少步,她都心中有数。

影军跟随她征战近两年,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群拿着破刀、为了一碗热粥便敢卖命的残兵。

可今日挡在前面的,同样是楚家军。

那是她父亲练了一辈子的兵。

战场两侧,各立着一座临时搭起的点将台。

影军这边旗色漆黑。

朝廷那边则立着明黄帅旗,旗下一排披甲亲卫手按刀柄,护住正中的楚字王旗。

鼓声停了。

荒原顿时安静下来。

八万楚家军没有一人交头接耳,前军盾卒将铁盾抵在脚边,后军枪卒双手握杆,就连披甲战马也像感受到了这份肃杀,鼻孔喷着粗气,却没有胡乱踏蹄。

如此军纪,难怪陈涌忌惮。

刘年眯起眼睛,顺着军阵望去,很快便在中军旗下看见李覆舟。

此刻他骑着马,站在楚雄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脸上却没有丝毫战意。

他的右手数次握住枪杆,又数次松开。

李覆舟知道对面是谁。

可军令压在头顶,他只能留在阵中。

这仗还没打,最难受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楚雄一夹马腹,独自离开中军。

他胯下战马披着黑色铁甲,马首覆有面帘,行至两军中央,缓缓停下。

楚凌霄也催动永夜上前。

父女二人,相距百步。

今日,楚凌霄依旧戴着面具。

青面獠牙遮住容貌,也隔开了这二十余年的父女情分。

楚雄看着这道消瘦的身影,面色一凛。

他的视线在永夜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匹乌骓已经长大,楚雄曾见过它几次。

也曾亲手替年幼的它梳理过马鬃,只是那时,他从未想过这匹马有朝一日会载着自己的女儿,站到八万楚家军的对面。

他压住枪杆,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沉稳。

“那日,将军的恩情,楚某已报!”

“望将军,莫要念及旧情!”

此言一出,楚凌霄身子一震,站在她身后的陈无言也是一惊。

楚雄的这句话,直接把所有可能策反他的念想全都抹杀了。

楚雄顿了顿,突然大声喝道。

“鬼面逆贼!”

“念你北境救民有功,速速卸甲受降,本将可保你入京面圣,留尔等一条生路!”

朝廷军阵中,李覆舟蓦然抬眼。

几名老将也露出异色。

圣旨写的是剿灭叛军,罪无可赦,从未提过受降。

更别说保她一条生路。

这句话,明显是楚雄自己加的。

楚雄能在九都王朝镇守边关多年,自然不会犯如此浅显的军令之忌,可他还是说了。

刘年听得心里发堵。

这老头嘴上喊着逆贼,手里却已经把能给的东西都递了出去。

卸甲,入京,面圣。

听着凶险,至少眼下不用死在两军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