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阿要刚要转身,身侧的剑一忽然停住,指向半开的偏殿窗户,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有东西,快被浩然气压碎了。”

阿要飘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看。

殿内供奉着历代先贤的牌位,香火缭绕,浓郁的浩然气几乎凝成实质。

角落的供桌底下,一只巴掌大的狸猫小妖正瑟瑟缩缩地蜷着。

浑身灰毛炸成一团,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血。

一双眼睛却透着极亮的鎏金色,眼看就要被浩然气压得魂飞魄散。

它的鼻尖微微动着,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刚出生的幼猫,听得人心头发紧。

“误闯进来的,”剑一抱着胳膊,语气没什么起伏:

“再待会,连渣都剩不下,浩然正气杀妖,天经地义,你别多管闲事。”

阿要看着那只连动都动不了的小妖,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也是被困住的孤魂,被天机屏蔽锁在天地缝隙里。

太懂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甚至能从小妖的呜咽里,听出和自己一样的、不肯认命的倔强。

方才讲堂里老夫子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大抵便是如此了。

“帮它一把。”阿要开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剑一撇了撇嘴,却还是抬起手,指尖弹出一道剑气。

剑气悄无声息,在浓郁的浩然气里撕开一道缝隙。

刚好够小妖钻出去,又不会惊动殿内的阵法。

剑一还额外加了一缕极淡的剑意,覆在小妖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它的流血。

那狸猫小妖先是一愣,鎏金色的眼睛猛地看向窗缝的方向。

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缝隙窜出窗外。

它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对着阿要的方向,把小脑袋贴在地上。

规规矩矩磕了三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道谢。

临走前,它停下脚步,对着阿要的虚影,鼻尖轻轻一喷。

一缕细如尘埃、泛着鎏金光的魂念印记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阿要残魂的缝隙里。

这印记淡到几乎没有气机,连阿要自己都未曾察觉,唯有剑一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微光。

剑一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后了然。

魂念印记竟然裹着一缕特殊气息,难怪它可以在如此重的浩然之气下,存活这么久。

小妖一溜烟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阿要却懵了,扭头看着剑一,疑惑道:

“它怎么看得到我?!”

“我不得让它见见救命恩人是啥样子吗?还能白干?”

阿要闻言,无语地摇头笑了笑,转身往山门飘去。

出了书院,是蜿蜒的土路,路旁是翻耕过的农田。

青黄相间的麦浪随风晃着,田埂上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跑打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一个孩子跑急了,直直撞进阿要的虚影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停下脚步挠了挠头: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

同伴嘻嘻笑着拉他:

“快走吧!去不去看那个客栈里的傻书生?”

“去!我昨天还看见他了!盯着柜台里的漂亮老板娘,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爹说他是书院的大先生,脑子读书读坏了!”

“我娘说他是看上老板娘了!”

阿要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跑远的孩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走吧,”他对剑一说,“去狐儿镇。”

沿着土路走了没半里地,迎面过来一队披甲的兵卒。

是大泉王朝的边军,押着几个被麻绳捆住的山匪,个个头破血流,被推着往前走。

为首的边军是个年轻的伍长,腰间挂着一枚桃木牌,上面刻着浩然正气符文,是镇邪之用。

“总算把这伙杀千刀的逮住了!

前几天洗了山脚下的王家,一家子都没了!”

“伍长,咱们把人押回府城,是不是就能交差了?”

“交差?等那位君子看过了再说!这伙人身上沾了阴邪气,没有那位君子的符,镇不住!”

兵卒们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阿要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几个被押着的山匪,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剑下去,这伙人便会魂飞魄散,可现在,他怎能随意出手。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兵卒把这些至恶之人押走,心里堵得发闷。

剑一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软了些:

“别想了,人间的事,有人间的规矩管,咱们先顾好自己。”

阿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担子里装着青菜萝卜,走得急。

筐沿上一个白萝卜滚了下来,滚到阿要的脚边。

阿要下意识弯腰去捡,半透明的手却径直穿过了萝卜,什么都没碰到。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

老汉回头看见掉了的萝卜,骂骂咧咧地走回来。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脑袋刚好穿过阿要的虚影,又猛地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