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面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钟魁端着那壶九娘给的热茶,猫着腰钻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种着一株老石榴树,树下的有一个青石桌。
石桌旁摆着四个磨得光滑的石凳,显然是钟魁平日里常待的地方。
隔着一堵院墙,刚好能看见大堂柜台的一角。
既能守着师命,又能安安静静看着他想守的人。
钟魁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口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这里安全,没旁人。”
阿要带着剑一,飘了进来。
剑一抱着胳膊悬在阿要身侧,小脸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又瞥了眼石桌上的茶壶。
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坐。”钟魁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话音刚落,就看见阿要的虚影悬在石凳上方,没往下落。
他猛地一拍脑门,挠了挠头,满脸不好意思:
“对不住对不住,忘了你这情况,坐不了实的。”
阿要也憨笑着挠了挠头,虚影在石凳上方盘坐下来,开口道:
“嘿,就这样挺好。”
钟魁也不纠结,抬手在袖袋里摸了半天。
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坛封着泥口的米酒,又搞出一碟油酥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他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
“嘿,你也喝不了,闻闻应该可以吧?”
钟魁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后,把酒坛往阿要面前推了推,笑道:
“这是镇上老酒家酿的米酒,劲不大,香得很。”
阿要凑近酒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咂了咂嘴,睁开眼骂了句:
“嘿,这酒够劲!比骊珠洞天的强多了!”
“那是!”
钟魁哈哈大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随手把盛着花生米的碟子往阿要面前推了推:
“虽然你吃不了,也凑个热闹吧。
对了,你跟齐先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听你这话,你们关系挺复杂啊。”
他说着话,脸上的嬉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道:
“齐先生我是打心底里敬佩的,为了一镇百姓,以身殉道,这才是真正的儒家君子。”
阿要闻言,虚影顿了顿,挠了挠头道:
“别看我个子高,嘿嘿,其实我才十几岁,齐先生是我的教书先生。”
这话一出,钟魁刚灌到嘴里的酒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猛地弯下腰咳得脸红脖子粗,好半天才顺过气。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阿要,一脸的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懵了:
“啥?!十几岁?!你才十几岁?齐先生还是你启蒙的教书先生?”
阿要没接他的震惊,虚影微微晃了晃,原本亮着的眼神暗下去几分,伤感道:
“是他给我指了条明路,教我什么是本心,如何在这天地间安身立命。”
钟魁看着阿要满脸的伤感之色,这做不得假。
他懂这种没留住人的遗憾,就像他明明守在九娘身边,却连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出口。
阿要继续道:“他还是我的一位...故人。”
话音落下,他认真看着钟魁,询问道:
“先生通晓阴阳之道,该懂轮回...”
阿要的话未言尽,但钟魁眼神瞬间一凝,很快了然。
他没追问“故人”到底是何身份。
也没探听他和齐先生之间的“过往”。
只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句问话。
“齐先生是真君子。”钟魁端起酒坛,对着骊珠洞天的方向,郑重地举了举。
随即抬手将坛中酒洒了一半在青砖地上:
“这杯,敬齐先生。”
阿要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热,原本发沉的虚影都稳了几分。
钟魁放下酒坛,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阿要,声音放轻了些:
“齐先生走的时候,你在场?他…最后有没有留啥话?”
阿要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原本盘坐着的虚影猛地坐直,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剑刃。
没有半分之前的散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独属于齐静春的那份浩荡洒脱:
“天下有我齐静春,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钟魁猛地愣住了。
端到嘴边的酒坛僵在半空,坛口的酒液晃出来,打湿了青衫前襟,他都毫无察觉。
整个人定在原地,耳边反复回荡着这句话,浑身的浩然气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颤。
眼底翻涌着震惊、敬佩,还有无尽的叹惋。
他反复念了两遍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红,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口将坛中剩下的酒灌了下去,抹了把嘴,叹道:
“是齐先生会说的话,可惜啊,再也见不上他一面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拂过石榴树的沙沙声。
钟魁又开了一坛酒,给自己满上,沉默着喝了两口。
阿要钟魁身前往前飘了飘,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