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长。苏晓伏在芦苇丛中,身体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阿木同样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但体格壮实的身躯经不起僵卧整夜,每隔一阵便不露痕迹地微微调整一下姿势,转动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始终保证视线不离开那片空地中央的井架。
远处棚屋里的灯光一直没有熄灭,但也再没有其他光亮透出来。井架下方的黑洞在暗夜中吞噬着一切光线,看不出下面有任何活动的迹象。偶尔有风从河面吹来,苇叶沙沙作响,将那片空地上细碎的声响都掩盖在了天然的噪音中。
苏晓知道自己不能急着行动。她等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亮光,天光沿着地平线慢慢推开夜的幕布。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在芦苇丛和棚屋之间缭绕出一层薄薄的白纱。苏晓微微眯起眼睛,将视线穿过雾气,锁定在井架的方向。
天彻底亮起来后,棚屋的门终于有了动静。门板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朝地上一连吐了几口唾沫。他穿着和地下据点那些工匠相似的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斧,睡眼惺忪地走到井架旁边,探头朝黑洞下方看了一眼。随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转身又走回棚屋,片刻后,从棚屋里传出几声低沉的人声和窸窣的穿衣声。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有三个人从棚屋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盏铁丝罩灯笼,灯笼里的灯焰已经灭了,只剩一缕轻烟袅袅飘散。另一人肩上扛着两根扁平的铁棍,像是用来撬动井架铁链的部件。最后一人走在最前面,身形瘦高,步伐不急不缓,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像是个领头的人物。
瘦高个走到井架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面,又用手摸了一下铁链,似乎在确认绳链的磨损程度和松紧度。随后他站起身来,朝洞口下方喊了一句什么。喊声在井壁中回荡了几圈,传出一个闷闷的回应声。声音从很深处传上来,听不出具体内容,但显然下面有人。
瘦高个听到回应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扛铁棍的人跟上。三人先后踏着井架旁边的一段木梯,逐级下到了黑洞之中。而第一个走出来的壮实汉子则留在了地面上,挎着短斧在井架周围来回踱了几圈,在棚屋门口的一条矮凳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像是在看守洞口。
苏晓观察到,从他们出门、检查井口、下井到壮实汉子留在门口值守的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分工明确,秩序井然,动作熟练得像是一套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这说明井下的运转已有相当长的时间,不是临时搭建的营地,而是一处相对固定的作业据点。
他们下井后,那扇棚屋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苏晓透过门缝,隐约看到棚屋内地面上堆着一些大件的东西,油布半覆着,看轮廓大小不一,像是木桶和捆扎的草袋。墙角还立着一根约莫一人高的铁钎,钎头乌黑发亮,带着一圈圈螺旋状的凹槽,像是用来钻凿硬岩的工具。
阿木也看到了那些东西,低声说:“那屋子里的家伙什,看着像是挖洞凿石的。他们在这河湾底下挖这东西,怕是从你见过的那管子和水晶柱一路延伸过来的?”
苏晓没有回答,目光却在棚屋另一侧的墙根定了片刻。那里堆放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块,石块颜色灰白,表面粗糙,与周围土坯和木头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这些石块应该是从井下挖出来的岩石碎料,被人分类后堆置在此。她从土坡上隔着一大片芦苇,看不清石块上是否有刻痕,但那些石块被整齐码放的方式,并不像丢弃的废料,更像是有意保留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消散,芦苇丛中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大约一个时辰后,井架方向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和链条转动的哗啦声。留在门口的那个壮实汉子听到动静,起身走到井架边,握住一根摇柄,开始用力转动。铁链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上升,一个木质吊筐从洞口中升了上来。吊筐里装着满满一筐灰白色的碎石块,石块的表面带着潮气和泥土。
壮实汉子将吊筐拉到井口边沿,解开底部的扣板,石块哗啦一声落进井边一个用木板围成的围栏中。他一连吊了三筐,直到第四筐上来时,筐里装的不再是碎石,而是一只用粗麻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看样子约莫有人的前臂那么长。汉子没有将那个物件倒入围栏中,而是小心地抬出来,放在地面上一块铺着油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