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悲痛的高建国。

那一瞬间,高建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顶级猎食者盯上了,后背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

“方老,”曲令颐没有直接发作,而是叫来了方为民,“麻烦您把这块断裂件带去实验室,做个金相分析。”

“金相分析?”

高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问道。

“曲总工,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构强度问题,还有必要做金相分析吗?”

“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是不是浪费时间,看了才知道。”

曲令颐把那块冰冷的金属递给方为民,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搞科研的,讲究的是实事求是。”

“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吗?高总工。”

高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那块被拿走的零件,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没想到这个女总工居然对机械材料也这么敏感。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做得那么隐蔽,仅仅是回火温度的差异,只要不是专门往这方面查,未必能看出来。

再说,就算看出来了,也可以说是工艺波动,是意外。

谁能证明他是故意的?

“行,那就查!”

高建国梗着脖子说道。

“正好也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不是材料的问题!”

他这是在赌。

赌他们不敢跟奉天厂彻底撕破脸,赌他们找不到铁证。

但他忘了,方为民那双眼睛连五个九的玻璃都能抠出来,又怎么会放过这点猫腻?

事故分析会就在当晚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陆正阳坐在角落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头都不敢抬。

高建国坐在主位旁,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时不时还叹口气。

那姿态,俨然已经是这场审判的主法官。

“同志们,今天的事故,教训是惨痛的。”

高建国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作为奉天厂派来的支援代表,我有责任指出,这次失败的根源,在于我们731基地的技术路线过于激进,缺乏对工业规律的敬畏。”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陆正阳身上。

“陆正阳同志的设计,想法是好的,但步子迈得太大了。”

“在没有经过充分论证的情况下,盲目追求极限指标,甚至采用‘人肉母机’这种非标准手段,导致了整个系统的不稳定性。”

“那个连接件的断裂,就是系统性风险的集中爆发。”

“我认为,项目必须立刻暂停,进行全面的整顿和反思!”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所有的锅都扣在了陆正阳的头上,甚至连带着把曲令颐的方案也给否定了。

陆正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结果摆在这里,机器毁了,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说完了吗?”

一直沉默的曲令颐突然开口。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薄薄的几页纸,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高总工的分析很精彩。”

曲令颐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

“不过,在下定论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她把那份报告放在桌子中央,摊开。

那是一张黑白显微照片。

照片上,是像针叶一样密密麻麻交叉的纹路。

“这是方老刚刚做的金相分析图。”

曲令颐指着照片,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在座的有不少懂材料的行家,大家看看,这是什么组织?”

几个老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这是回火马氏体?”

“不对,这针叶这么明显,还保留着大量的淬火应力纹……这是低温回火马氏体啊!”

“40Cr这种结构钢做连接件,必须要高温调质处理,得到回火索氏体才对!”

“怎么会出现这种组织?”

议论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高建国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没想到,这帮人居然真的懂!

而且方为民的动作这么快!

“高总工,”曲令颐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高建国。

“这个连接件,是您亲自操刀,亲自热处理的。”

“您是行业权威,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一个需要承受高频冲击载荷的关键连接件,您会采用低温回火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