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临安城府衙后院。
周敬堂坐在书房里,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他穿着家常的灰布袍子,精神得很,哪有半点风寒的样子。
李同庆站在他面前,把码头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敬堂听完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把核桃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一个二十来岁的丫头,千里迢迢跑到我的地盘上来修河。”
“身后带着三千兵。”
他转过身,看着李同庆。
“你觉得,她是来修河的,还是来收拾人的?”
李同庆张了张嘴,不敢答。
周敬堂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歇着吧。”
李同庆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周敬堂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那两颗核桃,慢慢转了起来。
他在南境经营了十五年,送走了三任巡查使,两任钦差。
他倒要看看,这位新皇后,又能趟多远。
午时刚过,第一个客人到了。
临安城主簿,方方守正,四十来岁,穿着身微微泛白的官服,手里还拎着一筐鸡蛋。
“下官临安主簿方守正,听闻娘娘驾临,特来拜见。”
“这是下官家里母鸡下的,不值什么钱,给娘娘补补身子。”
灵珠接过鸡蛋的时候,发现筐底还垫着一层稻草,稻草下面压着一张纸。
她目光带着询问看向墨青梧一眼。
墨青梧微微摇头,示意先收下。
方守正坐下来,接过灵珠递来的茶杯,手指头都在抖,明显是怕隔墙有耳。
“娘娘,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方守正咽了口唾沫。
“今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临安城分到了八千石。”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两千石。”
墨青梧也端了杯茶在手上。
“剩下的六千石呢?”
方守正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下官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下官告退。”
人走了之后,灵珠把稻草底下那张纸递了过来。
墨青梧展开一看。
是一份名单。
临安城周边六个县的粮仓实际存粮数目,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墨迹不够深,看不清楚。
墨青梧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这个方守正,胆子不小。”
灵珠凑过来小声问:“小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真不真,查了才知道。”
墨青梧喝了口茶。
“但他敢来,就说明有人在南境已经忍了很久了。”
未时,第二拨人到了。
南阳府同知带着两个随从,提了一盒点心。
寒暄了几句,说的全是场面话。
什么娘娘辛苦了,什么南境上下翘首以盼。
墨青梧笑着应付了几句,对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紧跟着,一波接一波的人。
带的礼越来越重,话越来越虚。
墨青梧全都见了,全都笑脸相迎,全都没说一句实质性的话。
灵珠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小姐,这些人来了跟没来一样,说的全是废话。”
“废话才是最有用的。”
墨青梧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来得早的,是想站队的。”
“来得不早不晚的,是来观望的。”
“到现在还没来的——”
她笔尖一顿。
“要么是周敬堂的人,要么是崔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