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走回第五层封印的石台时,周岩正靠着石壁,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像晒蔫的枯枝,再也无法并拢。他右手仍攥着一道未触发的禁制符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鬼算子坐在角落,卦盘搁在膝头,指针纹丝不动。他的头发已全然变白——并非老魏那种枯槁的白,而是油尽灯枯后残留的干草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得能容下一枚铜钱。大祭司被巫女们护在中央,面纱下呼吸微弱,身边原本的十二名巫女如今只剩九人。
沈墨在石台边坐下。老魏的短刀横在他膝上,刀柄的绷带已被解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血迹。
骨笛忽然亮了一下。
阿青的魂体从笛孔中飘出,淡金色的光芒比之前凝实了几分。沈墨先前以尸解境力量为她织就的存在之盾起了作用——魂体边缘不再虚化,核心也趋于稳定。但她仍显虚弱,飘到沈墨身侧时,光芒明灭不定。
“还能撑多久?”她问道。
沈墨抬起眼。他看向的并非阿青,而是封魔之渊更深处的黑暗——透过石壁,透过封印,透过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望向那扇门。
绝封已完成七成。沈无妄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将门缝堵住了大半。但剩下的三成缺口仍在。被困在门缝与绝封之间的古煞力量——约占三成五——正在缺口处疯狂挣扎,每一次冲击都让绝封的金光微微震颤。
“三日。”沈墨说。
尸解境的感知告诉他——绝封的结构正被古煞从内部侵蚀。三天,已是极限。三天后若不能彻底封门,古煞逃回门后的三成五力量将与门后存在联手,从另一侧推门。
届时,两个世界将直接接触。规则碰撞,相互湮灭。
“三日之内,”他站起身,将短刀别回腰间,“需做三件事。”
鬼算子睁开浑浊的双眼。周岩撑着石壁站起。大祭司摆了摆手,示意巫女们让开。
“第一日,清除被困的古煞力量。它在绝封内部,会从里侧破坏封印结构。”
“第二日,修复第九层封印的碎裂部分。封印不修复,绝封撑不了多久。”
“第三日,封门。”
沈墨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周岩左手虽废,但右手尚能画符;鬼算子连走路都需人搀扶,脑子却依旧清醒;大祭司已醒转,尽管面纱下的脸色白得像纸;九名巫女中,还有三人能吟唱祷文。
“第一日,我去。你们守住后方,别让一丝黑气泄漏出去。”
无人争辩。周岩从怀里摸出三十六道符箓,单手捻开,铺在膝头。鬼算子重新盘腿坐下,将卦盘放正,指针开始微微转动。大祭司撑着巫杖站起,九名巫女随即围成半圈。
阿青的魂体飘到沈墨身侧。
“第二日我帮你。”她说。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向第九层封印走去。
门缝前,空间是破碎的。
这并非比喻。古煞被困的三成五力量正在绝封内部疯狂游走,每一次移位都撕扯着周围的空间。重力在这里没有定数——沈墨走了三步,第一步如常,第二步脚下一轻,整个人险些飘起,第三步又像有只手从地底拽住他的脚踝,膝盖骤然一沉。
方向感彻底错乱。头顶的封印金光从左侧照来,脚下的石面却在右侧投下影子。声音传得颠三倒四——自己的脚步声从前、后、左三个方向同时传来,仿佛有三个人在往不同方向行走。
时间也失了准。沈墨以尸解境的感知默数心跳,心跳的间隔忽长忽短——有时一息相当于平日三息,有时又恰好相反。
古煞的力量就藏在这片破碎之中。
数十根黑色触手从扭曲的空间里钻出来,并非来自单一方向——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探出,每一根都裹着液化的黑气,尖端锋利如矛。
沈墨闭上眼。
尸解境的“存在感知”本就无需视觉。他直接捕捉到每一根触手的存在——它们在空间扭曲中的位置、移动轨迹、力道变化。当第七根触手从正上方劈下时,他侧身让过,右手短刀反手上撩。
斩的不是触手本身,而是触手“存在”的根基。
逆死剑意从灰白转为近乎透明,刀锋划过之处,触手从根部开始消解——不是被切断,而是被彻底抹除。黑气散开,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第二根、第三根……沈墨在扭曲的空间中连续移动,脚步精准踏在重力变化的间隙,每一次落点都恰好卡在重力恢复常态的瞬间。
就在这时,空间骤然翻转。
不是倾斜,是彻底颠倒——头顶化作脚下,脚下翻为头顶。沈墨整个人朝“上”坠落,衣袍倒卷,短刀脱手。古煞的触手趁他失衡的刹那,从五个方向同时刺来。
他在坠落中调动死气。
尸解境的死气与生气已然浑融一体,不再是此消彼长的循环,而是一种超越生死界限的存在状态。他以假死冻结自身的时间感知——急速坠落骤然停滞。
触手的轨迹在“冻结”中清晰浮现。五根,左三右二,速度快慢不一。最致命的那根直刺心口,古煞认得这个位置——它看过他的全部记忆,知道他曾切过半颗心。
三息后,他“复活”。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的瞬间,沈墨扭身,右手接住脱手的短刀,左手往地面一拍借力。整个人横移三尺,避开刺向心口的一击。短刀顺势横斩,一刀切断右侧两根触手。左手反手扣住左侧最粗那根,死气灌注其中——从触手内部向外炸裂。
四根触手同时碎裂。
他落地时单膝跪地,短刀插进石面稳住身形。重力恢复正常,空间扭曲的范围在缩小——周岩在后方布下的“稳定阵”起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