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攻防战结束的瞬间,沈墨险些栽倒在地。

右肩的骨头碎了大半,胸口裂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肤上布满瓷纹般的细密裂痕——那并非普通皮肉伤,而是存在层面的损伤。尸解境的修为耗去七成,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他没有坐下。

营地里的伤者尚未安置妥当。周岩被两名巫女搀扶到石壁旁,左手彻底废了——经络烧毁后肌肉开始萎缩,整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空出一截。鬼算子躺在草席上,头发干枯如蓬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得能容下一枚铜钱。大祭司靠坐在另一侧,面纱破损,露出下面苍老的近乎陌生的脸。

“先别动。”沈墨走到周岩身边蹲下。

周岩睁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沈墨没让他开口,右手按上他的肩膀,尸解境的存在之气顺着经脉渡入——不是疗伤,而是温养。透明的光芒在周岩体内缓慢流转,将他被禁制反噬撕裂的经络一寸寸抚平。

周岩的呼吸渐渐平稳,重新闭上了眼。

沈墨起身,走到大祭司面前。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九名幸存的巫女围坐在她身周,正低声吟唱巫族的安魂曲——为死去的三位姐妹送行。

他没有打扰,只是微微点头。大祭司回以同样轻微的动作。

巡至最后,沈墨停在了鬼算子身边。老头儿闭着眼,但沈墨知道他在装睡——真正睡着的人,眼皮不会颤得那么规律。

“装够了?”

鬼算子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浮起一丝笑意。“巡完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振翅。

沈墨点头。

鬼算子艰难地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轻轻拍在沈墨手背上。“去吧。卦象……吉。”

这是他说的最后两个字。

没有“小心”,没有“活着回来”。只有这一个字——吉。用最后十年寿元换来的卜算,不是为了探明生路,只是为了让沈墨安心。鬼算子知道沈墨不会回头,无论卦象是吉是凶。

所以他只说了吉。

沈墨握住鬼算子的手。那只手冰凉、枯槁,几乎没有多少生命力了——但还在微微颤抖,像是想用力回握却做不到。

“等。”沈墨只说了一个字。

鬼算子笑了。那笑容在他干枯的脸上显得有些渗人,但沈墨读懂了那笑里的意思——等。我会等。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撑着等你回来。

他重新闭上眼,呼吸渐趋平缓。沈墨站起身,向营地边缘走去。

万骨坑的方向,有一片被禁制珠炸塌的岩壁。碎石堆成了小山,阴脉的死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老魏就在那下面——他的遗骸、他的修为、他守了一辈子的执念,全被封在那片碎石里,成了万骨坑永恒的一部分。

沈墨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腰间摸出一壶酒,不是什么好酒——是老魏生前最爱喝的劣质烧刀子,用粗陶壶装着,入口辛辣,回味发苦。

他倒了一半在地上。酒液渗进泥里,没有一丝声响。

“老魏。”沈墨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坐在对面的人说话,“明天我去封门。”

沉默了一阵。自然没人回答。但他继续说下去,仿佛老魏就坐在对面石头上,翘着二郎腿,咧嘴笑他矫情。

“你说过,守墓人守的不是坟,是门。明天我去守最大的那扇门。你守万骨坑守了一辈子,我守这最后一扇——咱们守墓人,总算没给沈家丢人。”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胃里泛起暖意。还阳境之后他第一次真正尝到酒味——原来老魏每天喝的是这个。难喝得要命,但喝下去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暖的,瓷实的。

“第一次在万骨坑见你,你坐在地上,身边全是尸卫的残骸,七窍流血,还在笑。那时候我想——这人疯了。后来才发现你不是疯。你是看得太透了。守墓人看透了生死,所以不怕。可你不光不怕死,还笑——笑给活人看,笑给死人看,笑给你自己看。”

他又倒了一口酒。壶里还剩小半。

“鬼算子那卦,我猜你也听见了。吉——他是这么说的。但我知道他撒了谎。他那卦盘最后抖得跟筛糠似的,指针都快要飞出去了。真要是吉卦,他早嚷得全营的都知道。闷声不吭只说一个‘吉’字,不过是给我壮胆罢了。”

沈墨嘴角扯了扯。

“我不需要壮胆。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这些先走一步的人,在那边,会帮我兜着底。”

他将壶里剩下的酒全泼在地上。酒液汇成一小滩,慢慢渗进泥土里。而泥土之下三十丈,正是老魏引爆禁制珠的地方。

“年轻人别回头。”沈墨轻声念出老魏最后的叮嘱,随即站起身,朝着那片碎石堆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时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极轻地顿了一下——就那么短暂的一下。

回到营地时,鬼算子已经撑坐起来,背靠着一块石头。见到沈墨,他虚弱地招了招手,干枯的手指往自己怀里指了指。

“这个。”

他摸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枚本命卦钱。三次卜算已全部用尽,铜钱表面的光泽早已黯淡,入手轻飘飘的,像块毫无用处的废铜片。

“送你。”鬼算子把铜钱塞进沈墨手心,“虽说没用了,但带着……也算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