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黎明开拔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启程,可下一秒番禺城外黑压压跪满的人群如麦浪伏地,掌心那块刻着“骊山脚下”的木牌还带着昨夜的寒意,便被这万千乡音烫得握不住缰绳。

扶苏勒马静立,久久无言。

城外,官道两旁,山坡上下,但凡能站人的地方,全跪满了人。

越人的服饰,五颜六色,像是春天开满山的野花。老人、妇人、孩子、抱着婴儿的母亲、拄着拐杖的老者——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最前面跪着的是阿公。

那个七十六岁的老人,穿着他最体面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袍子,上面绣着越人的图腾。他身后,是各部的首领、长老、勇士,还有那些这几天和秦军一起喝酒、一起跳舞的年轻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扶苏翻身下马,走过去。

他走到阿公面前,蹲下,扶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起来。”

阿公抬起头。

老泪纵横。

“陛下,”他的声音颤得厉害,“老朽……老朽舍不得您走。”

扶苏心里一酸。

阿公拉着他的袖子,抖得厉害:

“陛下,您才来几天?您给老朽们设了郡,给了官,减了税,还让老朽们的孩子能读书——您做了这么多,老朽们……老朽们还没来得及谢您……”

扶苏握住他的手。

“老人家,朕还会回来的。”

阿公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扶苏点头,“朕答应您,等西域的事了,朕再来看您。”

阿公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松开扶苏的袖子,跪直了身子,然后——磕下头去。

“陛下万年——!”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磕下头去。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喊声震天,震得山上的鸟都惊飞起来,震得远处的江水都似乎在发颤。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发烫。

芈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流泪的脸,看着那些拼命挥手的孩童——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下去走走。”

扶苏点头。

芈瑶走下官道,走进人群里。

那些越人看见她,纷纷跪着往后退,给她让出一条路。可她不走那条路,她蹲下来,和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妇人平视。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脸上还带着泪。

芈瑶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婴儿的脸。

“孩子多大了?”

妇人愣了一下,颤声回答:“回娘娘……三个月。”

芈瑶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塞进婴儿的襁褓里。

“这是本宫小时候戴的,”她说,“给孩子保平安。”

妇人愣住了。

然后她哭出声来,抱着孩子拼命磕头。

芈瑶扶住她:“别磕。好好养孩子,等他长大了,让他去咸阳读书。”

妇人点头,拼命点头。

芈瑶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她就停下来,和某个老人说几句话,摸摸某个孩子的头,给某个妇人递上一块帕子。

那些越人,从一开始的敬畏,慢慢变得亲近。

有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怯生生地捧着一朵野花,跑到芈瑶面前,举过头顶。

芈瑶蹲下,接过那朵花。

“送给本宫的?”

小女孩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芈瑶笑了,把那朵花别在发间。

“好看吗?”

小女孩看了半天,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