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北返的路会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情中走到尽头,可下一秒武关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黑龙旗映入眼帘时,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的血痂还带着南疆的潮气,便被这关中炊烟烫得发颤——

回家了。

扶苏勒马静立,久久无言。

武关。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南下,带着三万精兵,去平百越,去追月主,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征途。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

身后,只剩一万多人。那些没回来的,永远留在了白登山,留在了南海,留在了那座无名岛上。

可活着的人,都站在这里。

蒙毅策马上前,眼眶发红:“陛下,咱们……回来了。”

扶苏点头。

“嗯,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

武关城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

武关守将带着全城官吏跪在最前面,后面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童,是那些听说皇帝凯旋、从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

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只有城头那面旗猎猎作响的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扶苏走过去,扶起最前面那个守将。

“起来。”

守将抬起头,满脸是泪。

“陛下……臣……臣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扶苏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往前走,走进人群里。

那些百姓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将士,看着那面被硝烟熏黑的战旗——

突然,有人哭出声来。

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一起哭。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像是决堤的洪水。

“陛下——!”

“陛下回来了——!”

哭声里,夹着喊声,夹着磕头的声音,夹着那种让人心里发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发烫。

他转身,看向芈瑶。

芈瑶站在不远处,正被一群妇人围着。那些妇人拉着她的手,哭着说着什么,她也蹲下去,轻声安慰着。

她发间还别着那朵野花,已经蔫了,可她还别着。

扶苏心里一热。

他走回去,站上高处,开口:

“诸位父老——”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

哭声渐渐小了。

百姓们抬起头,望着他。

“朕回来了。”扶苏说,“活着回来了。”

他顿了顿,指向身后那些将士:

“他们,也活着回来了。那些没回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朕把他们,刻在心里了。”

城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喊声震天,震得城头的旗都在抖,震得远处的山都似乎在回响。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流泪的脸,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看着那些被高高举起的孩童——

这就是他要守的人。

这些人,这些会跪在城外等他回来的人,这些会因为一句“活着回来了”就哭成一片的人。

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他们。

芈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扶苏低头看她。

她脸上还有泪痕,可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