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南下之路不过千里行军。
可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踩在某个将死之人的心跳上。
晨光从林隙间漏下来,落在官道的黄土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芈瑶勒马缓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密报——竹简的棱角已经磨得掌心发红,可她就是放不下。
那道刻痕,那个“必”字,那个停顿的点。
“娘娘。”穆兰催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您一夜没睡,要不要歇歇?”
芈瑶摇头,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穆兰,你说一个人临死前,最想说的是什么?”
穆兰一愣,想了想,答道:“末将以前在军中的时候,见过不少兄弟咽气。有的喊娘,有的喊媳妇,有的什么都不喊,就瞪着眼看天。”
“那有没有……用手指划字的?”
穆兰沉默片刻,缓缓道:“有。有个兄弟肠子都被捅出来了,还在泥地上划他儿子的名字。可只划了三笔,人就没了。”
芈瑶攥紧缰绳。
三笔。
一道横,下面两笔。
一个没刻完的字。
“娘娘。”穆兰试探着问,“您是在想那个送信的人?”
芈瑶没答,反问道:“李信那边有消息吗?”
“昨晚刚接到飞鸽传书,说已经派人进山搜查了。只是……”穆兰顿了顿,“苍梧山太大,找一个人,比找一支军队还难。”
比找一支军队还难。
芈瑶忽然勒住马。
“传令下去,队伍暂停。”
穆兰一怔,随即扬手,身后的女兵营齐刷刷停下,五百人静得像五百棵树。
芈瑶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块青石前,坐下。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密报,摊开,盯着那道刻痕。
穆兰跟过来,站在她身侧,不敢出声。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深山里的瘴气,还是别的什么?
芈瑶忽然开口:“穆兰,你说,那个送信的人,现在还活着吗?”
穆兰张了张嘴,没敢答。
活着?一个人若活着,怎么会不回来报信?一个人若活着,怎么会让密报成为唯一的线索?
芈瑶盯着那道刻痕,指尖缓缓描过那道横,那两笔,那个停顿的点。
“必。”
“必救?必死?必来?必反?”
她喃喃自语,忽然抬头,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苍梧山。
“他是想告诉我,必须去救他。还是想告诉我,他必死无疑?”
穆兰心中一震,脱口道:“娘娘,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芈瑶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能去救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我不能冒这个险?”
穆兰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您是大秦皇后!您若有事,陛下他——”
“我知道。”芈瑶扶起她,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他会让百越陪葬。可穆兰,那个人拼死送出密报,不是为了让我在安全的地方等着看结果。”
“他是为了让我去。”
“他在等我。”
穆兰眼眶发红,咬唇不语。
芈瑶拍拍她的手,起身,重新上马。
“继续前进。天黑前,赶到苍梧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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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再次响起,五百女兵如一道黑色的溪流,沿着官道向南流淌。
芈瑶骑在马上,目光始终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山。
袖中,那封密报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扶苏塞给她的那个锦囊。
她取出锦囊,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你若有事,朕让百越陪葬。”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扶苏的笔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他知道拦不住她。
所以他只说了这一句。
一句比“别去”更重的话。
芈瑶把纸折好,放回锦囊,贴身收好。然后她抬起头,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芈瑶眸光一凝,猛然勒马。
“停!”
女兵营齐刷刷停住。
穆兰催马上前:“娘娘?”
芈瑶没答,只是盯着前方的山口。那里,官道拐了一个弯,隐入一片密林。林子上空,几只乌鸦盘旋着,发出沙哑的叫声。
“前面有血腥味。”芈瑶沉声道,“派人去探。”
穆兰一挥手,三名斥候飞驰而出,转瞬消失在密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