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

## 第三章 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

操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毕业典礼刚结束,高三的毕业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结果看见这一幕,全围过来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陈宇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我,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邱莹莹。”他继续说着,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懒洋洋的,带着点紧张,带着点颤抖,“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重点班的,年年考第一,以后要上好大学,找好工作。我就是个混混,考了三年才考上高中,将来能干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把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攒着,就想考到你那个高中去。我做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皱巴巴的,被汗水浸得有点软了。

他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市一中——邱莹莹在的地方。”

“这张纸条我贴了三年。”他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早上起床看一眼。学不下去的时候看一眼,累得想放弃的时候看一眼。就靠着这个,我撑过来的。”

周围安静下来。

有人收起手机,有人放下起哄的手,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生,看着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邱莹莹。”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太会说话,也不会写什么情书。这两年写的那些信,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我怕当面说不出来,就写下来了。”

他仰着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在发誓。

“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对你好?”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张揉皱的纸条,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眼眶热了。

视线模糊了。

“陈宇俊……”我开口,声音哽咽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个傻子。”

他愣了一下。

我蹲下来,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视。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汗珠。

“你知不知道,”我说,“这两年我有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考不上。担心你放弃。担心你太累,把身体搞垮了。”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校服上,“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见你熬夜刷题,看见你瘦了,看见你生病还硬撑着,我心里有多难受?”

他愣住了,看着我掉眼泪,手足无措。

“邱莹莹,你……”

“你以为只有你在攒好运吗?”我抹了一把眼泪,没抹干净,又流下来,“我也在攒。每次考试之前我都想,考好一点,考好一点他就能跟我一个学校了。每次做题做累了,我就想,他也在做题,我不能比他慢。”

“你……”

“你写了两年的信,我等了你两年。”我说,“从初二到高一,从你复读到考上,我等了你两年。”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陈宇俊,”我说,“你听好了——”

他屏住呼吸。

“我答应你。”

周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亲一个”。

陈宇俊蹲在那里,傻了一样看着我。

“你……你答应了?”

“嗯。”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平时痞痞的笑,不是逗我玩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整张脸都亮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邱莹莹……”

他伸出手,想像平时那样揉我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身上擦了擦,才重新伸过来,轻轻落在我头顶。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声音闷闷的,“特别好,一辈子那种好。”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这人,怎么这么傻。

那天晚上,陈宇俊请客吃饭。

他把能叫的朋友都叫来了,浩浩荡荡二十多号人,挤在学校旁边那家烧烤店里。

“来来来,随便点,今天我请!”他拍着胸脯,豪气万丈。

耗子第一个起哄:“哟,俊哥大气!嫂子想吃什么?”

我正喝水,差点喷出来。

“什么嫂子?”

“你不是答应俊哥了吗?”耗子眨眨眼,“那不就是嫂子?”

“我……”

“别乱叫。”陈宇俊踹了他一脚,“叫名字。”

耗子捂着屁股躲开,嘴里还不消停:“行行行,莹莹姐,莹莹姐行了吧?莹莹姐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又看看陈宇俊,脸有点热。

“随便。”

“那就先来一百串羊肉!”陈宇俊大手一挥,“再来两箱啤酒!”

“你请客?”我小声问他。

“嗯。”

“你哪来的钱?”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工攒的。”

“又打工?”

“就周末去搬搬货,不累。”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烧烤上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喝了一圈。

陈宇俊被灌了不少酒,脸有点红,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像怕我跑了似的。

“吃这个。”他把烤好的鸡翅放在我盘子里。

“我自己会拿。”

“你手短,够不着。”

我瞪他一眼,他笑着喝了一口啤酒。

耗子坐对面,看着我们,啧啧摇头:“俊哥这是彻底沦陷了。以前那个打架不要命的陈宇俊呢?哪儿去了?”

“滚。”陈宇俊扔了根竹签过去。

耗子躲开,嘿嘿笑:“嫂子你不知道,俊哥以前可威风了。一个人打五个,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也能打。”陈宇俊说。

“现在?”耗子笑得更大声了,“现在你眼里只有嫂子,还打什么打?”

陈宇俊又扔了根竹签,这回砸中了。

大家笑成一团。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闹,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唱歌。

烧烤店的角落里有个点唱机,被他们霸占了,一首接一首地嚎,从《海阔天空》唱到《小情歌》。

陈宇俊没去唱,就坐在我旁边,陪我吃串。

“你不去唱?”

“不去。”他说,“五音不全。”

“那平时在浴室唱什么?”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浴室唱?”

我别过脸:“猜的。”

他笑了,凑近一点:“你是不是偷听过?”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离得太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和烧烤味,混在一起,却不难闻。

“猜的。”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猜的。”

远处,耗子他们在嚎《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陈宇俊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瓶。

“邱莹莹。”

“嗯?”

“我们认识两年了。”

“嗯。”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两年。”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我会努力配得上你的。”

我心里一颤。

“陈宇俊……”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他打断我,认真地看着我,“成绩没你好,将来也不一定能有多大出息。但是我会努力,努力变得更好,好到能站在你身边,不让别人说闲话。”

“你不需要——”

“需要的。”他说,“你值得最好的。我得努力,才能配得上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眼眶又热了。

“傻子。”我说,“你已经是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最好的。”我说,“你就是最好的。”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夏夜的风很软,吹在脸上温温的,带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

我们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走在我旁边,手垂在身侧,时不时碰到我的手背。

“那个……”他突然开口。

“嗯?”

“手。”

我偏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耳朵有点红。

“能牵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把手伸过去,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有点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住我的手的时候,轻轻的,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牵紧了。”他说,声音有点闷。

“嗯。”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

到他家楼下,他停下脚步。

“到了。”

我抬头看他。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软软的。

“邱莹莹。”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心里一热。

“我也是。”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上去吧,早点睡。”

“嗯。”

我转身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陈宇俊。”

“嗯?”

“明天见。”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

“明天见。”

那个暑假,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暑假。

陈宇俊找了份工作,在工地搬砖。

他说要攒钱,给我买生日礼物。

我说不要,他说不行。

“第一次送你生日礼物,得好好准备。”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

“嗯,去年你生日那天,你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要对自己好一点’,然后给自己买了个冰淇淋。”

我愣住了。

这种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这个?”

“记得。”他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傻子。”

他笑了:“傻子就傻子。”

工地很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整个人晒得跟煤球似的。

我去看他,他正在搬砖,一摞一摞往车上码,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又路过?”他笑了,抬手擦汗,脸上沾了灰,一擦更脏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

“你脸上。”

他愣了一下,用手背又蹭了蹭,越蹭越花。

我从包里拿出湿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往他脸上擦。

他弯下腰,把脸凑过来。

“这边。”他指指左脸。

我擦。

“还有这边。”

我继续擦。

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只晒太阳的大狗。

“行了。”我把脏了的湿巾扔进垃圾桶。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谢谢。”

“不客气。”

他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我。

“热不热?去那边坐着等。”

“不用,我就看看。”

“看什么?”

“看你搬砖。”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傻不傻。”

那天他下班,我们去吃路边摊。

他累了一天,却精神很好,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吃着炒面。

“慢点吃,别噎着。”

他咽下去,喝了口水:“饿。”

“中午没吃?”

“吃了,馒头。”

“就吃馒头?”

“工地管饭,馒头管饱。”

我心里一酸。

“你别这么拼。”

“没事。”他说,“年轻,累不坏。”

“可是——”

“邱莹莹。”他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我想给你买个像样的礼物。不是地摊上那种,是好的。”

“我不需要好的。”

“我需要。”他说,“我想让你知道,跟我在一起,你不会吃亏。”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黝黑的皮肤和粗糙的手。

鼻头一酸。

“陈宇俊。”

“嗯?”

“你已经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饭。”

那个暑假,他在工地搬了两个月的砖,晒脱了一层皮,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

开学前一周,他把礼物送到我面前。

是一个盒子,不大,用礼品纸包着,上面系着蝴蝶结。

“打开看看。”

我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星星的中间,刻着一个字。

“莹”。

我抬头看他。

“我自己刻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刻坏了三个,这个是第四个,勉强能看。”

我看着那颗星星,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莹”字,眼眶热了。

“你什么时候刻的?”

“晚上下班,借工地的工具。”他说,“师傅教的。”

我把项链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我帮你戴上?”

“嗯。”

他接过项链,绕到我身后,手有点抖,扣了半天才扣上。

“好了。”

我低头看看胸前的星星,抬头看他。

“好看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好看。”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他送我回学校。

高二开学,我升入高二,他去了大学。

是的,他考上大学了。

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也是一所正经的本科。

“电器工程及其自动化。”他念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字,眉头皱着,“这专业是干嘛的?”

“修电器的?”

他瞪我一眼:“你才修电器的。”

我笑了。

那天送他去车站,他背着大包小包,站在检票口,回头看我。

“邱莹莹。”

“嗯?”

“等我。”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忘了件事。”

“什么?”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耳朵红透了。

“走了。”

他转身就跑,冲进检票口,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额头,愣了好久。

然后笑了。

傻子。

高中最后一年,过得很忙。

每天刷题、考试、排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宇俊在大学也很忙,忙着上课,忙着打工,忙着适应新生活。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只是说一句“晚安”。

“题做完了吗?”

“还没。”

“几点睡?”

“不知道。”

“别太晚。”

“嗯。”

“今天吃的什么?”

“食堂。”

“好吃吗?”

“不好吃。”

他笑了:“比我做的还难吃?”